永寿宫的宫门被守得严严实实,几个太监垂手立在门两侧,见了吴良辅才侧身让开。

    孔四贞把思绪压在眼底,垂眸走了进去,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小片细尘。

    院里种着两株槐花,花开得正盛,风一过便簌簌落了几瓣,铺在地上。

    正殿的窗半开着,能看见里头陈设。

    与别处宫殿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里多是素净的器皿,靠墙的架子上搁着几卷书,案头供着几支荷花,倒有几分江南人家的意思。

    “石妃娘娘,孔格格来了。奴才还要去侍奉皇上,您安坐。”

    吴良辅把人带到廊下。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脚步轻而快,转眼消失在宫门外。

    作为顺治的心腹太监,他不仅忙着内廷的事,外头那些线报也经他的手,实在不得闲。

    “叨扰格格了,我不通满语,出去也不知道找谁说话,没想到皇上会将你叫来。”

    石蝉衣站在廊下,日光漫在她身上,银白对襟长衫像镀了一层薄金。

    她微微颔首,面上柔柔的。

    “能陪石妃娘娘说话,是我的福气。我们都是汉人,比旁人亲近些。”

    孔四贞垂着眼,客客气气地回话。

    她摸不准石蝉衣的性子,便先拣了最稳妥的话说。

    两人进了殿,分宾主坐下,弄棋端来两盏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屏风后头。

    起初不过是顺着聊,聊诗词,聊书画,聊着聊着便说到广西的风物。

    孔四贞说起桂林的山水,说起漓江上打鱼的竹筏,说起夏天满城飘香的桂花。

    她声音平缓,措辞简净,偶尔露出一点笑意。

    “外面真有意思,我自幼长在深闺,连江南都不曾去过......”

    石蝉衣听得入神,手肘撑在炕桌上,眼里满是憧憬。

    “南疆瘴气重,稍有不慎便会染病,不是什么宜居之地。”

    孔四贞摇摇头,语气里却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

    比起京城,她更习惯南疆。京城太大,太方正,走在路上的百姓都难见笑颜。

    “春兰姑姑,去沏一壶热茶来,再取几盘点心。”

    茶盏搁得久了,盏壁微凉。石蝉衣端起来摸了一下,微微拧眉,转头吩咐。

    “汉式点心都没了,还得重新做。娘娘可要用些满人的点心,御膳房现成的,快些。”

    春兰走过来收茶盏,面上迟疑。

    御膳房早就被包衣占领了,只做满蒙吃食。

    点心也是些什么萨其马,奶饽饽,酸nǎi • zǐ ,一样样端上来,石蝉衣只吃了一次就不再碰。

    福临便特意给永寿宫添了小厨房,寻了几个汉人太监宫女来伺候,她的一应吃食都在自己宫里。

    “我吃不惯,重新做不妨事,我这里有弄棋侍奉着就好了。”

    石蝉衣不大高兴地摇头。

    “奴婢这就去办。”

    春兰便不问了,端着茶盏退出去,脚步利落。

    殿里静了一瞬,窗外槐花又落了几瓣。

    石蝉衣伸手拨了拨旁边的珠帘,珠子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然后她抚过桌上那盆金色菊花,是福临方才差人送来的。

    说是从南苑移来的,花瓣细长,层层叠叠,在斜阳里像一团揉碎的金子。

    “我知道你的兄长在哪里,你想找他吗。”

    石蝉衣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却笃定。

    拨动的珠帘平静下来,余音还在空气里微微颤着。

    孔四贞嘴角那点客气的弧度慢慢拉平,指尖微僵。

    在孝庄太后身边时她求过,派出去的人多方打听,从广西到云南,从云南到缅甸边境。

    凡是有消息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却始终没找到孔廷训半点音信,她甚至不知道哥哥是死是活。

    “我不知道石妃娘娘的意思。”

    孔四贞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别急着拒绝。”

    石蝉衣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盒面是素漆的,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将盒子轻轻推向孔四贞,木底蹭过桌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给你备了一份礼物。”

    孔四贞掀开盒盖。

    里头躺着一枚玉佩,白玉质地,雕着螭龙纹,系着一根褪色的青绦。

    她瞳孔骤缩,指尖几乎是抢一般将玉佩捞起来,翻到背面。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训字,笔画细若蚊足。

    “这是我哥哥随身带的玉佩,跟我的是一对,你从何处得来。”

    孔四贞声音发紧,抬头看向石蝉衣,目光再不是方才客客气气的模样。

    “你哥哥如今被关在李定国府上的地牢里。”

    “为了找到他,我们费了很多银子和眼线。不能打草惊蛇,只带了玉佩回来。”

    石蝉衣不慌不忙的说,端起弄棋新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孔四贞捏紧玉佩,指节发白。哪怕这是陷阱,她也必须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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