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

    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

    山路两侧的草叶上,挂满冰凉的露珠。

    许柚柚牵着燕舟的手,一步一步往石洞深处走。

    洞内地面铺着整齐青砖。

    墙角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茶壶、两只茶杯。

    旁边立着一只矮柜,柜面搁着一盏老式油灯。

    原本粗糙斑驳的石壁,被细细磨平了一块。

    墙上挂着一幅字。

    是燕舟的旧笔迹,是她从前从燕家书房翻出来,找人拓裱好,特意挂在这里的。

    简简单单四个字。

    岁岁平安。

    洞顶原本半米宽的露天缝隙,被封上了透明玻璃。

    天光直直落下来,在青砖地面,框出一方规整明亮的光格。

    玻璃边缘镶着铜框,打磨得光滑温润,没有一点毛刺。

    燕舟站在她身侧。

    目光缓缓扫过洞里每一样陈设,最后落在墙上那幅字上。

    安静地,没有说话。

    许柚柚静静看了很久。

    久到洞里的光线微微偏移,才轻轻开口。

    “阿舟,我活了这么久,就这里待的时间最长。”

    燕舟垂眸看着她,声音比平日轻软很多。

    “……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醒来之后。”

    许柚柚往石洞中央走了两步,抬头望着头顶的玻璃天窗。

    “我怕黑,以后这里要多放几颗夜明珠。”

    她转过身,看向身侧的人。

    语气平静,像在随口商量一件寻常小事。

    “棺椁,用沉香楠,好不好?”

    燕舟眉头骤然蹙起,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紧绷与紧张。

    “许小柚。”

    许柚柚定定看着他,神色平稳得过分。

    完全不像是在谈论身后归宿。

    “怎么,不够好?”

    “别胡说。”

    “我只是提前布置而已。”

    “不需要。”

    许柚柚望着他。

    脸上维持的平静,忽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声音没有抬高半分,却字字清晰,咬得极重。

    “燕舟,你就是个骗子。”

    “骗我安稳成婚,早在昆仑墓室,你就拔掉了自己的不死根。”

    “你丢了不老不死,还折了自己的寿数,变得短命。”

    燕舟下意识伸手想去牵她。

    许柚柚侧身,轻轻躲开了。

    “既然你活不长,那我陪你。”

    燕舟张了张嘴,喉间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柚柚看着他,眼眶一热,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世间,对我来说,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燕舟轻声哄她。

    “你还有许家人,还有小辈们。”

    “不一样。”

    眼泪顺着下颌线,静静往下淌。

    “他们是我的亲人,可替代不了你。”

    “替代不了旧时许府,我们相伴的那些日子。”

    燕舟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稳稳拽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哑。

    “我也不想短命。可换你好好活着,值得。”

    许柚柚猛地抬手推开他。

    力道不重,却格外坚决。

    她抬头望着他眼底,满心的痛楚压不住,尽数漫出来。

    “可在我眼里,一点都不值得。”

    “我说过很多次,别做傻事,别伤自己。”

    “你一次又一次骗我。”

    “燕舟,你把自己死后的一切,都替我安排得妥妥当当。”

    “你从来没有想过,没有你,我该怎么过。”

    燕舟望着泛红眼眶的她,唇瓣轻轻颤动。

    “我……”

    “你是最自私的。”

    眼泪还在不停滑落,她的声音却慢慢稳了下来。

    “所有的苦、所有的代价,你全都自己扛。”

    “转头轻飘飘告诉我,你还能活很久。”

    “你不知道,每次看你笑着的时候,我都在心里算。”

    “算你还剩下几天寿命。”

    “……对不起。”

    燕舟低声道歉,嗓音干涩。

    许柚柚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

    “所以我不要你的安排。”

    “这辈子,所有人都可以走在我前面。唯独你不行。”

    “要么,你走在我后面。要么,我们一起走。”

    燕舟久久沉默着。

    洞顶的天光静静垂落,落在两人中间的青砖上。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指尖在她的颧骨上,轻轻停顿一瞬。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执念与隐瞒。

    声音轻得像风。

    “我活了太多年,早就够了。”

    “可你不一样,世间万千风光,对你来说还都是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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