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一日,洛阳。

    行营西工,机要书房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日光从帘布边缘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窗外蝉声聒噪,空气沉闷得像一锅被盖住了盖子、闷在灶上尚未沸腾的水,所有的声音都被厚砖墙裹在里面,彼此挤压,透不出去。长木案桌上摊着从东北辗转递来的报纸、翻拍相片,还有那份封皮压着密印的四平刺杀行动卷宗,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许多次。屋内只有两个人,刘砚舟一身少将军服坐于案侧,对面是情报处的同僚,同为少将。两人之间隔着一摞尚未分类的电报稿纸,纸张边角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动,又落下去。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那种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细线,还没有断,可所有人都知道它随时会断。

    同僚伸手把那张奉天来的报纸推到刘砚舟面前,指尖点住报上那张模模糊糊的侧面相片。印刷粗糙,画面只捕捉到半张侧颜,眉眼根本分辨不清,连衣裳的颜色都在油墨的晕染下显得含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情报口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不需要抬高也能让人听清的笃定:“刘将军,你过目。奉天传来消息,报上称叶婉柔尚且活着,你辨认一眼,这是否便是你的小姨子。”

    刘砚舟俯身,目光落在那张印刷粗糙的相片上。他盯了许久,眉头缓缓拧起,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指腹的温度确认那层油墨底下是否还有别的什么:“轮廓上确有几分相像,但仅仅是一个侧面,做不得半点凭据。相片模糊到这个地步,街上女子很多都像她。”

    同僚伸手敲了敲桌上那本封皮压着密印的卷宗:“执行四平站任务的特工已经上交了正式报告。他亲口确认,当场击倒的就是叶婉柔,连同她贴身丫鬟云子一并中弹倒地。行动之前,叶婉柔、云子二人的相片我们反复比对过,身形、发髻、衣着全部核对完毕。特工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目标已确认死亡,无生命体征’。他用了‘确认’两个字,不是‘疑似’,不是‘推测’。特工十分笃定,人那时候已经死了。”

    刘砚舟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他低头看着那份卷宗,纸面上的字迹工整而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核对过才落笔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份报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张模糊的侧面相片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照这么说,奉天如今冒出来的这个,多半就是关东军故意抛出来的饵。他们把她的样貌、发髻、衣裳都做旧了,做成了和活人一样的样子。”

    同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的笃定:“我亦是这般判断。关东军把叶婉柔的照片登上报,目的无非两个——要么是试探奉天城里还有谁在暗中替萧羽峰传消息,看谁会因为她露面而动作;要么就是想借她的‘复活’,扰乱萧羽峰在关内的部署。我们原本的谋划,是借叶婉柔遇刺一事栽赃关东军,挑拨萧羽峰同张学良反目——当初定下这个方案的时候,我们算的是萧羽峰的心理。他如果以为叶婉柔死在关东军手里,他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出关复仇。张学良为了稳住华北防线,一定会拦住他,两个人之间就会出现裂缝,我们就能借那道裂缝收编萧羽峰的兵力。可他没有。他既没有冲动出关,也没有和张学良决裂。这个人的定力比我们预想的更沉。他没有掉进我们挖好的坑里。”

    刘砚舟苦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计划落空之后残留的涩意:“如今闹出这么一档事,我们整套计划等于全盘落空。就算叶婉柔当真还活着,抑或是早已殒命,眼下的局面对我们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萧羽峰并没有因丧妻之痛冲动举兵出关,他依旧受张学良辖制。何冲已经和他会合了,整编后的队伍正在北平北部休整,他正在做的是积蓄力量,不是在赌气。”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我们想要的裂隙没有生成。”

    同僚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刘砚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话虽如此,可她究竟是生是死,我们必须拿到确凿结果。搞不清真相,往后所有部署都无从谈起。尊夫人是叶婉柔的姐姐,叶家的嫡长女,在叶家旧族之中说话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这件事,你回去可以告知夫人。情势若是必要,不妨叫她返回奉天,亲自进去探查虚实。”同僚伸出手指在报纸上点了一下,“而且现在热河那边的局势你也看见了,关东军正在往热河方向大举增兵,南岭战场已经开打,危在旦夕。张学良今天上午又发来一封急电,说日军正在向长城以北各隘口推进,董英斌部已经就地抵抗了。这种局面下,关东军的所有注意力都会被牵制在热河方向。如果尊夫人这个时候回奉天,反而是最不容易被盯上的窗口期。关东军顾着打仗,顾不上盯一个回家探亲的叶家女儿。”

    刘砚舟一听这话,当即皱紧眉头,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叫我夫人重回奉天?那可是伪满的腹地,关东军虽然正在热河用兵,可奉天城里的宪兵和特务机关一个都没有撤走。这一趟太过凶险。她从奉天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两个孩子,走的是营口野渡那条路,一路换了三辆马车才绕过关卡。那条路她走过一次,她知道有多难走。再让她走一次,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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