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韶把酒坛重新封住。
“剩下带回去。”
青衣童子终于忍不住。
“宴席上还有。”
“这个是顾远自己拿的。”
白韶说得理所当然。
观海台上许多人看向顾远的目光变了。
仍有轻视。
却已不再把他当作完全依附白韶而来的普通人。
陆寒璧退到一旁。
眼神却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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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鹤宴设在峰顶。
长案沿云海排开。
每张桌上只坐三人。
主座空着。
代宗主陆星槎站在主座右侧。
他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左眼覆着一片黑玉,右侧衣袖空空荡荡。
万宝天市一战,他虽未亲自入场,却在外部接应时被血祭余波斩去一臂。
见白韶到来,他只点了点头。
没有因榜位而格外热情。
“白先生,请。”
白韶也不客气,带顾远坐入右侧第二席。
同桌另有两人。
一人正是黎照海。
另一人身披白色狐裘,面前放着那张熟悉的白狐面具。
苏明妃。
她今日没有遮面。
脸色苍白,眉眼却极明艳。只是每隔十余息,右手便会不自觉按向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
黎照海的情况更差。
老人仍披海蓝大氅,双目锐利,气息却在不断起伏。
他胸口暗灰鳞纹已经蔓延到颈侧。
每一次呼吸,鳞片便会张开一分。
顾远坐下时,甚至闻到一股淡淡海腥味。
宴席尚未开始。
陆星槎先命人送来第一道菜。
百年蓝海参。
海参只有一指长,通体深蓝,表面生有星点般银斑。玉盘落桌时,周围水汽自行凝结成雾。
第二道,谵鱼肉。
鱼肉被切成薄如蝉翼的长片。
没有火烹。
只以三种灵泉水依次浸过。
肉质近乎透明,入口后却有极鲜之味从舌底散开,像海潮一层层涌入胸腹。
顾远只吃一片,体内玄凝气息便自行加快。
第三道是雾松髓。
第四道才是海妖蚌丹。
蚌丹盛在一只冰玉盏中。
不过龙眼大小,表面有蓝、银两色流光。
传闻深海妖蚌百年才凝一丹。
凡人服之,能洗髓壮骨。
修行者服下,则可抵十年苦功。
在场许多人目光都落在这枚蚌丹上。
白韶却把玉盏向苏明妃方向推了半寸。
“正好。”
苏明妃没有伸手。
“它能治我?”
“单用不能。”
白韶夹起一片谵鱼肉,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
像在回忆什么。
梦过万年的岁月长河中,他曾在一座沉没的海上城邦看见过一种古方。
那座文明以巨蚌为屋,以海妖骨为针。
他们认为人的呼吸有两种。
一种来自肺。
另一种来自魂。
若人在出生或重伤时,被另一道未散的魂息侵入心脉,体内便会出现“双息”。
初时只是胸口隐痛。
后来会在梦中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再后来,第二道呼吸会逐渐占据身体。
苏明妃正是如此。
白韶死而复生,神魂穿过历史长河时,看见过那张方子。
方名已经失传。
他只记得海城医者将其称为——
归潮十三息。
方中以海妖蚌丹为主。
谵鱼心膜为引。
百年蓝海参补先天残脉。
再辅九味生于海陆交界的灵药。
药不是最难。
最难的是施针时,必须在病人两道呼吸重合的一瞬间,将外来魂息引出。
早一息,伤心脉。
晚一息,外魂便会扎根更深。
白韶看向苏明妃。
“你听见的呼吸,是男是女?”
苏明妃沉默片刻。
“有时像女人。”
“有时呢?”
“像鸟。”
顾远抬头。
白韶夹鱼肉的手也停了一瞬。
“什么鸟?”
“很大。”
苏明妃闭上眼。
“每次它呼吸,我都会看见火。”
“赤金色的火。”
白韶与顾远同时想到梦中过河的那道身影。
玄凰。
但两人都没有说出这个名字。
白韶重新看向她心脉。
神念化成极细针影,尚未真正进入,苏明妃胸前便传出一声微弱禽鸣。
那声音只有白韶与顾远听见。
不是痛苦。
更像某种沉睡之物感知到他们,短暂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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