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薄,很轻。“钟叔说,当年赵坤的人找到ru 娘,说如果不把你抱走,就把我娘也抓走。ru 娘怕了。她抱着你跑出去,本来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赵坤的人追得紧,她跑到码头的时候实在跑不动了。她说她把你放在一个草堆里,打算引开追兵再回来接你。但追兵把她堵住了,她只能往回走。等她再找机会回去的时候,草堆里的你已经不见了。”

    贝贝听着。她的手攥着玉佩,指节发白。

    “她回去跟娘说,你死了。娘信了。爹也信了。”莹莹的声音压得更低,“钟叔说,ru 娘这些年一直没睡好觉。她住在沪上郊区,逢年过节就去庙里烧香。她以为自己害死了你。”

    贝贝闭上眼。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腥味。她想起养母。养母在世的时候,每年清明都带她去码头边的土地庙烧香。养母说,那庙灵,能保平安。贝贝一直以为养母信那个。现在她知道了,养母不是信那个。养母是在替丢孩子的人烧香,替那个在码头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孩子的母亲烧香。

    “莹莹。”她睁开眼。

    “嗯。”

    “明天带我见ru 娘。”

    莹莹点头。“好。”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石榴树上的干石榴被风吹落了一个,啪地掉在地上,裂开了,露出里面干瘪的籽。莹莹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天井的石桌上。

    “你绣的那个帕子。”莹莹忽然说,“啸云给我看了。上面绣了莫家的水纹。”

    贝贝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你自己姓莫?”

    “不知道。”贝贝的声音很平,“养母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只有玉佩。但我在水边长大,从小到大,画的都是水,绣的都是水。后来我绣了一幅《水乡晨雾》,绣着绣着,船上那个人影的腰上,多了一块玉佩。我不知道为什么绣那个。手自己动的。”

    莹莹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贝贝的脸上,照出和她一样的轮廓。但贝贝的线条更硬,像是被风吹过、被日头晒过、被水汽泡过的玉,比放在匣子里的玉多了一层皮壳。

    “贝贝。”

    “嗯。”

    “明天见了ru 娘之后,你跟我回莫家老宅看看吧。娘还在。她住的那间屋子,从来没搬过。窗台上摆着两个花瓶。一个插花,一个空着。”

    贝贝转过头看莹莹。莹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像是笑,但笑里带着疼。

    “好。”贝贝说。

    夜风把芦苇荡的沙沙声推过来,推得天井里的石榴树轻轻晃了晃。贝贝伸手把石榴树上仅剩的一个干石榴摘下来,放在石桌上,和刚才那个裂开的并排摆着。

    两个石榴,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干瘪的皮上布满了时间的纹路。但裂开的那个里面,籽还是红的。红得发暗,但没烂。

    第二天清早,贝贝在院子里看见老人在晒太阳。他坐在椅子上,膝盖上还是搭着那条毯子。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楚。贝贝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爹。”

    老人睁开眼,看着她。“嗯。”

    “我今天回沪上。去办点事。过两天再来。”

    老人点头。他的手伸过来,拍了拍贝贝的手背。“去吧。你娘等着你。”

    贝贝愣了一秒。“您怎么知道……”

    “你昨天夜里跟莹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老人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狡猾,“我耳朵还行。”

    贝贝也笑了。她站起来,要走。老人叫住她。

    “贝贝。”

    “嗯。”

    “你养父母。是好人。”

    贝贝回头看他。老人的目光很稳,里面有水光,但没掉下来。“你养父母把你养大。你绣的那个帕子,是水。你养母教你绣水。水养人。你身上有他们的东西。但你身上也有莫家的东西。两样都是你的。别丢。”

    贝贝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瘦小的老人,比昨天看起来高了一点。她点头。没说话,但点了头。

    她走出院子,莹莹和齐啸云已经在车上等着了。贝贝上车,坐在莹莹旁边。这一次,两个人中间没有隔着拳头。

    车开出去的时候,贝贝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院子里,阳光照着他的白头发。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把什么东西放进去。

    贝贝转回头。她从兜里掏出那半块玉佩,贴在掌心里。玉佩温热,和她的体温一样。她合上手掌,攥住。

    车沿着太湖堤岸往沪上开。芦苇荡在风里翻着白浪,一浪接一浪,推着车往前走。贝贝闭上眼。她没睡。她在想一件事——养母捡到她的那个码头,离这里有多远。不算远。太湖通运河,运河通江南。水把她们连在一起。养母在水边捡了她。她在水边长大。她爹在太湖边藏了二十年。水从太湖流到江南,又从江南流回太湖。

    水从来不会断。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太湖。湖面很宽,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但有一条渔船从远处划过来,船头站着一个人。很小,很远,看不清脸。但贝贝觉得那个人在朝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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