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婆婆的声音沙哑干瘪,像是秋风卷过枯叶:

    “小彩不是老身养出来的蛊虫。

    它在这山里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老身在它眼里不过是个借住在这片林子里的过客。

    这么多年来,它很少理我,今日这副模样,老身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一回见着。”

    听到这话,软软眼底的那一抹光彩微微暗淡了一下。

    连南疆最厉害的蛊婆婆都不知道。

    小彩狂躁的情绪越来越浓烈,巨蟒巨大的身躯在泥地上疯狂地翻滚着,

    嘴巴开合的频率快得吓人,仿佛只要慢上一刻,就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大祸一样。

    它那双完全变黑的蛇眼里,甚至急得渗出了一丝淡淡的血泪。

    软软看着眼前的小彩,小小的眉头紧紧蹙在了一起。

    她知道自己快没有时间了。

    窗外天边的日光正在飞速消散,十万大山的树梢上已经镀上了一层血红的残阳。

    只要太阳完全沉下去,地狱业火就会再次从她神魂深处爬出来,

    到时候她就会彻底失去所有的意识,沦为只知道惨叫翻滚的活死人。

    必须弄清楚小彩想说什么。

    软软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她的肺管子火辣辣地疼。

    小姑娘慢慢蹲下了身子。

    她有她自己的办法。

    软软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一段模糊的记忆。

    那时候还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秘密科研基地里,妈妈苏晚晴书写的机密文件上的文字残缺得太厉害,

    缺少了关键的数据,国家的项目就无法推进。

    那时候软软也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干着急。

    后来,她就是用无为师父传授的玄门易理,用师父留下的铜钱,一枚一枚地在桌子上起卦推演。

    卦象能测吉凶,亦能通天地神鬼之意。

    那些天地间残缺的文字,那些无法用耳朵听见的秘密,

    全都可以顺着冥冥之中的因果天机,用卦术一点一点补齐推算出来。

    她当初能帮妈妈算出那些缺失的文字,

    如今,她也一样能算出小彩喉咙里憋着的这一番话。

    只是……

    软软把小手伸进了贴身的小布兜里摸了摸。

    空荡荡的布兜里什么都没有。

    那六枚师父在她三岁时送给她、被她日夜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旧铜钱,

    早在后山断崖为了抵挡邪恶无为的灭顶一击时,就已经彻底崩碎成了漫天的粉末,

    连一片铜渣都没能留下来。

    没有了本命法器,对于任何一个卦师来说,都无异于折断了双手。

    软软抿紧了苍白的下嘴唇。

    她的倔脾气在这一刻悄悄爬了上来。

    师父教过她,天地万物皆有其数,草木竹石皆可为卦。

    铜钱是铜,石子也是石,只要心神合于天地,顽石一样能引出天机。

    软软低下头,在满是狼藉的泥地上摸索起来。

    她在打碎的陶罐碎片中间,挑挑拣拣,捡出了六颗表面粗糙、指甲盖大小的青灰色碎石子。

    石子很凉,棱角分明,硌得软软稚嫩的手心隐隐作痛。

    但小姑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软软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盘腿坐在了潮湿的泥地上。

    她将小彩巨大的蛇头轻轻拢在自己的身前,两只沾满血迹的小手合拢,

    将那六颗普通的碎石子紧紧扣在掌心正中央。

    “乾坤定位,山泽通气。”

    软软稚嫩清脆的童音在昏暗破败的木屋里缓缓响了起来。

    声音虽然微弱得带着颤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与从容。

    站在一旁的无为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无为活了七十年,怎么会看不出徒儿这是要强行推演天机。

    在神魂受创、业火附身的大凶之境下起卦,稍有不慎就会引来天地反噬,

    更何况用的还是毫无灵气加持的寻常顽石。

    无为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阻止,可当他看到软软脸上那一抹超乎常人的坚定与决绝时,

    到了嘴边的话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无为闭紧了嘴巴,默默调动起浑身仅存的一缕纯阳之气,悄然护在软软的身侧。

    黑袍屏住了呼吸,凤婆婆也瞪大了浑浊的眼睛,甚至连门口的白狼王小白,

    都把宽厚的爪子死死按在地上,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众目睽睽之下,软软闭上了双眼。

    软软那张苍白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玄光。

    她紧闭着双眸,两只小手有节奏地在胸前摇晃着。

    六颗粗糙的石子在手心里碰撞,发出清脆而干瘪的咔嗒声,在死一般寂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

    软软嘴里飞快地念诵着无为当年手把手教给她的周易爻辞。

    光洁的额头上,大颗大颗冰凉的虚汗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胸前破旧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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