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头垂死病中惊坐起(2/4)
他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拟疏的差事,交给某来操持!”
陈世昌挑了挑眉,没有接茬。
杨伯年重重地捶着自己的胸口:“某与那许有德,如今已是灭族之仇!这篇疏文,某写得最狠、最硬气!就算朝廷震怒要拿人,也是先抓老夫这个出头鸟!只要能保住我江南世家的基业,老夫这条命,不要也罢!”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陈世昌心中一阵狂喜,有个威望最高的垫背在前面扛雷,这种好事去哪找?
“好!”陈世昌双手抱拳,对着杨伯年深深一揖,“杨兄高义!那这疏文的底稿,就有劳杨兄了。等写好之后,咱们三家共同用印!”
当夜。子时。
杨氏庄园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滚烫。
七房房头杨敬之坐在书案前,手里紧紧攥着狼毫笔,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杨伯年披着鹤氅,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步伐稳健如风,哪还有半分白天那气若游丝的死样子。
“老爷,初稿拟好了。”杨敬之搁下笔,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迹。
杨伯年走过去,拿起案上的纸张,借着烛火细细审阅。
杨敬之毕竟当过大半辈子的刑名师爷,文章写得极其老辣。洋洋洒洒千余字,通篇紧扣“许有德威逼世家”、“强征百年祭田”、“迫挖祖先坟茔”这几个字眼,痛斥其伤天害理。
杨伯年看着看着,冷笑出声。
“写得好啊。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他将信纸平铺在桌面上,随手抄起桌旁那支蘸满浓稠朱砂的御批笔。手腕一抖。
狠狠一道红杠,直接将“强征祭田”、“迫挖坟茔”这几行字,从头划到了尾!力透纸背!
杨敬之吓了一跳:“老爷!您这是作甚?咱们要告许有德,这祭田祖坟可是咱们最大的苦主因由啊!把这些划了,咱们拿什么站住理?”
杨伯年扔下朱砂笔,拉过太师椅坐下。
“老七啊,你当了一辈子刑名,怎么连这点官场上的死局都看不穿?”
杨伯年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令人发怵的寒意:“祭田?你敢把这两个字写进折子里,一路敲锣打鼓地递到通政司去?”
“只要朝廷接了折子,派御史下来一查。这祭田底下的地目是怎么回事?官田拨荒!”
杨伯年屈起手指,重重敲击着紫檀木桌面:“一百七十年前咱们怎么改的黄册,许有德手里可是攥着铁证!你把祭田捅上去,等于自己把脖子往朝廷的铡刀底下送!到时候就不是咱们告许有德,而是许有德名正言顺地顺藤摸瓜,把咱们连同陈家、方家,一锅端了,判个满门抄斩!”
杨敬之后知后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凉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那这疏文该怎么写?”
杨伯年靠在椅背上:“全删了。所有涉及地目、祭田、祖产的字眼,一个字不留!”
“把火力的方向,全部转过去。全对着许有德个人去轰!”
杨伯年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节拍,语速极快:“你就写,许有德假借钦差之名,打着朝廷营造的幌子,行假公济私之实。”
“写他逾制圈占民田,将江南膏腴之地低买高卖。写他贪墨无度,中饱私囊!”
杨敬之不敢怠慢,赶紧重新铺开宣纸,飞速落笔记录。
“最后。”杨伯年睁开眼,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在这罪名的末尾,加上一句:此等巨贪蠹国之贼,恳请圣上锁拿查抄,以正国法。”
“把这个‘死’字,给老夫原原本本加上去!”
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斑。
杨敬之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发颤,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彻底想明白了。
这份疏文一旦递上去,绝口不提抗拒圈地,反而把矛头全集中在许有德贪腐上,这就完美绕开了皇帝要迁都的大计真相。
可是,许有德是奉旨办差,他根本没有贪!这银子全是他帮皇上拿地用的钱!
朝廷只要接了折子一查,必然查无实据。
到了那个时候,陈家和方家这个“诬告朝廷重臣,阻碍国家大政”的弥天大罪,就死死扣在脑袋上了!神仙难救!
杨敬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老爷……您这是……要让陈家和方家死无葬身之地啊!”
杨伯年阴冷一笑:“某不是害他们。老夫这是顺了他们的心意,给他们一条能跟朝廷死磕到底的通衢大道。”
“他们不是把那几百亩地看得比命还重吗?不是要死守祖坟吗?”
“好啊,那就让他们守个痛快。”杨伯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拿九族的脑袋去守。”
三日后。杨氏正堂。
陈世昌和方金海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杨敬之重新誊写好的那份万民公疏。后面已经附上了江南大批不明真相的士子签名。
陈世昌将折子从头看到尾,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好!”陈世昌连喊三声,满脸激动的潮红,“杨兄这笔力,当真是千钧之重!字字诛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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