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西山皇家行辕约莫两里地,后山密林。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树根,一声铁器交击,惊得枝头寒鸦扑棱着飞起。

    黑衣人双手压刀,额角青筋绷起。

    弯刀底下,横着一柄雪白拂尘。

    握着拂尘的人一袭藏蓝色云纹道袍,长须被风吹乱,正是御前那位清瘦出尘的澹台道长。

    黑衣死士心头惊怒交加。

    他奉命潜往长公主营帐,还未靠近,便撞见这方士立在帐外。

    对方偏在这时回过头,看清了他手里的刀。

    既已撞破,便不能让人活着喊出声来。

    谁知这道士竟是个硬茬。

    他一刀没能得手,反被对方逼离了营帐,一路缠斗到了此处。

    黑衣人咬紧牙关,抽刀斜劈。

    澹台亮侧身避过,袖口却被割开一道口子。

    拂尘柄震得掌心发麻,他退了半步,身后已是一株老树。

    刀锋跟着逼来。

    澹台亮没有再挡,宽袖迎着刀势一抖。

    一蓬白粉扑向黑衣人的面门。

    黑衣人本能地紧闭双目,屏住呼吸,手中弯刀胡乱向前挥砍防守。

    然而,高手过招,只争这一瞬的盲视。

    一道清越的龙吟声撕裂了风声。

    原本握在澹台亮左手的雪白拂尘传来机括的轻响,一柄细长的剑自尘柄中霍然抽出!

    细剑穿过刀下空隙,刺入咽喉。

    黑衣人的动作停了。

    他张着嘴,喉间只挤出几声含混的气响,手里的弯刀掉落在碎石上。

    澹台亮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剑。

    粘稠的黑血飞溅而出,在冰冷的枯叶上晕染开一片暗红。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着剑脊上的血痕,然后将帕子扔在了死士的脸上。

    远处火光还未熄,隐约有人高喊着传令。

    澹台亮收紧了握着拂尘的手。

    那场火,是他放的。

    皇帝的寝帐如今在最东边,一起火,护卫必定赶去救驾,他便能借这阵乱,从西边缺口带人离开。

    原本不必如此冒险。

    萧景琛给过他一份密道图,他曾以为,只需等一个合适的夜晚,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出宫去。

    直到半月前,他亲自去探,发现图上的出口早已被巨石封死。

    那小畜生给他的是张假图!

    恰逢秋猎,他才另作打算。

    宫墙之外,总比宫墙之内容易脱身。

    可如今,连这一条路也被耽搁了。

    澹台亮抬脚跨过尸体,走了几步,又停在树影里。

    远处传来一声喝令。

    他侧耳听着,夜风从破开的袖口灌进去,凉得手臂发疼。

    许多年前,王家的马厩也这样冷。

    那时,他还不是澹台道长。

    只是个养马的贱奴。

    府里的贵人上马,踩的是他的背。

    马没伺候好,落在身上的便是鞭子。

    唯独王蕴仪不会。

    琅琊王氏的嫡长女,从不肯踩着他上马。

    有一年冬日大雪,管事将一床棉被扔给他,说是大姑娘赏的。

    他抱着被子,在草料堆边坐了许久。

    被面是干净的,里头的棉絮也是厚实的。

    他舍不得往满身泥污的自己身上裹,只拿手一遍遍摸着边角。

    后来,她还赐了他一个名字。

    梁阐。

    “梁者,承重之木,阐者,启明之光。”

    她说:“愿君如梁,立身不倚,如阐,明道不晦。”

    那么多年过去,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还有她的ru 名。

    阿纨。

    这是他只能藏在舌尖,趁无人时悄悄念出的两个字。

    后来,王家要将她嫁给皇子萧承煜。

    她不愿意,同王老太爷争执,被罚去祠堂,还绝食抗婚。

    彼时,马奴梁阐只能偷偷窥伺着她。

    那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跪在蒲团上,背影单薄得叫人不敢多看。

    他偷偷留下一个馒头。

    回到马厩后,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带她走。

    哪怕离了王家,给人养一辈子的马,去做苦力,他也要让她吃饱穿暖。

    可他连祠堂的门槛都没摸到。

    护院早在那里等着了。

    棍子落下来时,他才知道,自己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心思,早已被报到王老太爷面前。

    后来,他被打得半死,扔进乱葬岗。

    他却没死。

    澹台亮抬起手,按了按肋下。

    旧伤早已长好,想起那一夜,骨头里却还留着疼。

    他活了下来,改头换面,终于又走到她跟前。

    她却已经成了皇后。

    曾经明媚的大小姐,看他的眼神,与看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士并无不同。

    冷淡,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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