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行放下碗,碗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他垂下眼。

    啊威。

    你妈确实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

    她端着碗笑,她拍桌子吆喝,她拎着酒壶满桌倒酒,她一口一句“不醉不归”.......她只是不让我们看见她哭。

    大堂里热闹声此起彼伏。

    窗外风雪簌簌,梧桐枝头的雪又被压落一蓬,扑簌簌散进夜色里,无声无息。

    谭行端起第三碗酒,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这一次,他那颗心不冷了,他只觉得暖。

    烫得眼眶发红,烫得胸口发胀,烫得他忽然明白.......邓家这门武脉,从来不在那块牌位上。

    它在邓浪腰间那条磨得发白的麻绳里,在穆英碗底那声清脆的顿响里,在十二位妇人笑着递来的筷子、夹来的菜、推过来的酒壶里。

    山岳不移,守土有责。

    邓威用命守住了后四个字,而邓家用一场热闹把前四个字刻进了谭行的骨头里。

    他放下碗,看向那方黑檀木牌位,青烟袅袅升腾,在梁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谭行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啊威,你放心的去吧。你爹你娘,还有你这些娘,一个都没垮。”

    “你守的那段长城,以后,我替你站。”

    窗外,风雪正急。

    邓浪笑意吟吟的看着满桌热闹,拎着酒壶,又自顾自地又满了一碗,仰头喝尽。

    碗底落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热闹还在继续,穆英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二胡,陈姨扯着嗓子唱起了一折《穆桂英挂帅》,唱到“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那一句,硬是把屋顶瓦片震得嗡嗡响。

    十二位妇人拍着桌子给她打拍子,酒碗碰得叮当乱作一团,邓浪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笑得眼角都起了褶。

    谭行坐在那儿,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到第六碗的时候,他搁下碗,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渍,忽然觉得嗓子里那团棉花化了.......被酒泡软了,泡散了。

    他从大衣内侧抽出了那两封文件。

    纸页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折痕处泛着细密的毛边,那是被他攥了一路攥出来的。

    封面上“烈士证明”四个字是黑色的印刷体,下面压着联邦军部的红色公章,朱砂印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润光。

    谭行把文件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邓浪面前。

    邓浪的目光落在那两页纸上,停了一瞬。

    周围的笑声和唱腔还在继续,二胡吱吱呀呀地拉着,陈姨正唱到“破天门百岁人亦能出征”,声调拔得高亢嘹亮,像一把刀豁开了夜色。

    邓浪伸手,把文件拿了起来。

    他没有立即翻开。拇指在纸页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感受那层纸的厚度,又像是在掂量里面的分量。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

    目光扫过去,很慢。

    谭行看见邓浪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吞咽了一口酒气。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

    “武号世家告知书”七个大字印在抬头上,下面列着评审委员会的朱红大印和日期。

    邓浪的目光在那个日期上停了很久。

    谭行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邓浪合上文件,抬眼看着谭行。

    他脸上那层笑,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又迅速合拢了。

    然后他随手把两页纸往桌角一放,平平整整地搁在酒碗旁边,用一只空碗压住一角,像是压住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知道了。”

    他说。

    语气平淡。

    谭行嘴唇翕动了一下,邓浪却已经转过头去,冲穆英那边扬了扬下巴:

    “唱得不错,再来一段。”

    陈姨喝得满面酡红,拄着二胡杆子站了起来:

    “再来一段就再来一段!《四郎探母》,听不听?”

    “唱!”

    满堂轰然叫好,穆英把二胡往膝上一架,弓弦一拉,凄凉的过门儿顺着手腕淌了出来。

    邓浪拎着酒壶,又给自己满了一碗。

    他端起来,凑到唇边,没喝,就那么端着,碗沿抵着下唇,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谭行没有再开口。

    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顿酒喝到了后半夜。

    陈姨唱哑了嗓子,穆英拉断了二胡的一根弦,红姨捂着脸,袖口洇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酒水。

    邓浪放下酒碗。

    碗底碰在桌面上,一声脆响,他站起身,腰间的麻绳腰带垂下来,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行了。”

    邓浪拍了拍衣袍下摆:

    “时候到了,开宗祠。”

    他转向谭行,目光沉静:

    “谭小子,你是小威的兄弟,你来抬牌。”

    谭行腾地站了起来。

    大堂正中那方黑檀木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供桌上,三炷香已经燃到了尽头,香灰落在铜炉里,积了薄薄一层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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