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有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世人都以为,损的是欲望,是执念,是凡尘俗事。要清心寡欲,要斩断尘缘,才能得道。其实不对。”

    “损的,是‘修行’本身。”

    他收回目光,看向唐妙兴。眼神平静,却字字千钧,砸在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日日打坐,夜夜运功,时刻想着修行,想着突破,想着成仙。这本身,就是一种执念。”

    “你每天花十二个时辰修行,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是个修行人,要精进,要努力,要超越旁人。这跟凡夫俗子时时刻刻想着赚钱、想着升官、想着出人头地,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执念的对象不一样罢了。本质上,都是执念。”

    “真正的损,是把‘修行’这回事,也损掉。”

    “不用刻意打坐,不用刻意运功,行住坐卧,皆是修行。吃饭是修行,走路是修行,哪怕是睡觉,也是修行。”

    “当你不再需要通过修行来证明自己的修为,当你忘了自己是个修行人,你才是真的在修行。”

    “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做什么,都不沾于心。”

    “这,才是超越。”

    话音落下。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幽蓝的光映在唐妙兴脸上,明灭不定。

    他僵在椅子上。

    身体微微前倾,手还保持着搭在扶手上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攥紧了袖中的衣料。指节都有点发白。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在了心上。

    损掉修行本身?

    行住坐卧皆是修行?

    他活了一百二十七岁,修了一百一十年的道。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

    历代祖师传下来的功法,都是教怎么聚炁,怎么通脉,怎么突破境界。

    所有的师长都告诉,要努力,要刻苦,要日日精进,不能懈怠。

    结果……

    真正的道,是要把 “修行” 都忘掉?

    唐妙兴脑子里嗡嗡作响。

    像是有什么尘封了百年的东西,轰然破开了。

    他卡了三十年的瓶颈,那个始终摸不到门槛的化境,忽然之间,像是裂开了一条缝。

    有光,透了进来。

    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平静淡然,没有半分炫耀,没有半分得意。

    就像是刚才说的,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常识。

    唐妙兴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刚才,他还抱着前辈的心态,想点拨点拨人家,试试人家的深浅。

    结果人家一席话,直接给他点开了一扇窗。

    这哪是晚辈。

    这……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 “受教了”?太跌份,堂堂唐门掌门,被一个晚辈点化了,传出去江湖上怎么看?

    说 “一派胡言”?自己心里都知道是对的。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唐妙兴坐在那儿,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林砚站在后面,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性命平衡,什么损掉修行。

    这些话分开来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就像天书,绕得他头晕。

    但他看得懂唐妙兴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震住了的表情。

    震惊,茫然,还有点恍然大悟的恍惚。

    能让唐门掌门,活了一百多年的老狐狸,露出这种表情。

    道君刚才说的话,得有多厉害?

    林砚咽了口唾沫。

    虽然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旁边的随行人员更懵,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本来想记要点。

    结果举了半天笔,一个字都没写下去。

    他茫然地看向林砚,眼神里写着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听什么”。

    林砚微微摇摇头,示意他别瞎记。

    这种东西,记了也没用。境界不到,看了也是白看。

    唐松站在旁听位,浑身都僵了。

    他是唐门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修为最深,对道的理解也最透,是内定的下任长老人选。

    所以他才听得懂。

    正因为听得懂,才更震撼。

    张正道说的很多东西,和唐门的修行法门并不冲突,却比唐门的法门,深了好几个层次。

    像是站在山巅,俯瞰山脚的人。

    而唐门的修行,还在山脚打转呢。

    有些东西,甚至唐门历代祖师的笔记里都没提过。

    不是藏私,是根本就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唐松看着张正道的背影,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不服气、憋屈、那点门户之见,在这一席话之后,碎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由衷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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