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这才品出了丈夫话里头那股子拧巴劲。

    她盯着朱元璋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笑得无奈又好气,肩膀跟着颤了两下。

    “朱重八,你今年四十九了,四十九岁的人了,还吃这种干醋。人家给我写信是因为我写信问了他,公事公办,你要是觉得不痛快,下回我让老大去写。”

    朱元璋的腮帮子鼓了两下,显然觉得自己有些丢脸,可嘴硬的劲头一时收不回来,只闷声道了一句:“那也不该找他,找谁不好。”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将桌上的第二封信推到了朱元璋面前。

    “你先别急着犯拧。”

    朱元璋低头一看,这封信的封口上压的蜡印他认得。

    李善长。

    他脸上的酸气散了大半,伸手将李善长的信拿了起来,翻了翻信封的厚度。

    “这又是怎么回事?”

    “画舫案出来之后,我给两个人写了信,一个刘伯温,一个李善长。一个浙东,一个淮西,两头的话都得听,才不至于偏了。”

    朱元璋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将李善长的信先拆了开来。

    他看了几行,眉头便慢慢拧了起来,可这回拧的不是醋劲,是正经在琢磨事情的拧法。

    看完之后他将信递给了朱标。

    “你看看。”

    朱标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翻回去将中间一段重新看了一次。

    朱元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刘伯温那封也拆了。

    马皇后注意到他拆刘伯温的信时嘴角还撇着,可看了几行之后,那点撇便收了回去。

    “标儿,你看出什么来了?”

    朱标将手里那封信搁回桌上,思量了一会。

    “韩国公变了。”

    “怎么变的?”

    “儿臣记得从前在朝的时候,但凡浙东那边出了事,韩国公头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恨不得把浙东的人一个不留地撵出朝堂。可这封信里头,他劝父皇慎杀。”

    朱标将信中的一段用手指点了点。

    “他说画舫案牵扯出来的官员,有些确实罪大恶极,该杀的绝不能留,可有些只是随波逐流、攀附门路的小角色,若是一并株连,朝廷的衙门便要空出一大片。如今大明开国未久,能办事的官员本就不够用,杀得太狠,来年春天的赋税谁来征收,夏天的河工谁来督办,地方上的公文谁来批。他劝父皇手下留几分余地,把能用的人留住,把该杀的人杀透,两头都不耽误。”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挪了挪,移到了刘伯温那封信上。

    “再看这个。”

    朱标将刘伯温的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回他看得更仔细了。

    “刘夫子也变了。”

    “嗯。”

    “从前在朝的时候,御史台出了事,刘夫子第一件做的便是护短。御史台的言官是他的根基,无论谁犯了过失,他都要想尽法子遮掩周旋。可这封信里头,他的意思恰恰相反。”

    朱标将信中的关键处念了出来。

    “他说御史台是朝廷的耳目,耳目若是烂了,比手脚烂了更要命。此番画舫案中涉事的御史台官员,不论品级高低、不论与他有无渊源,一概严惩,绝不姑息。御史台的职责是监察百官,自身先不干净了,拿什么去监察旁人。哪怕把御史台的人换掉一大半,也比留着一群烂透了的耳目强。”

    朱标搁下信。

    “他建议御史台要从重审办,可话锋一转,又说了另一桩。户部、吏部、刑部这些经手庶务的衙门,办案要分层处置。案首该办便办,从犯和胁从则视情节轻重分别论处,不宜一刀切。理由和韩国公说的差不多,这些衙门管着天下的钱粮刑狱,人手一旦抽空了,朝政运转便要出岔子。”

    父子二人将两封信并排看了许久。

    朱元璋靠回椅背上,手指来回搓着信纸的边角。

    “标儿,你看出这两封信的门道了吗?”

    “看出来了。”

    “韩国公以前在朝的时候,逮着机会便要踩浙东一脚,如今回了定远,反过来替朝廷的文官求一条活路。刘夫子以前在朝的时候,护着浙东的人护得铁桶一般,如今回了青田,反过来要求严办自己的门生故旧。”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梧桐上。

    “两个人换了个个。”

    他将两封信叠在了一处。

    “这两个老家伙在金陵的时候,咱说什么他们都要拧着来,一个替淮西争,一个替浙东争,争到最后把朝堂争成了擂台。可他们两个心里头都清楚,他们争的那些东西,有几分是为了社稷,有几分是为了自己的门户。”

    “如今走了,远了,头顶上没有淮西和浙东的帽子压着了,没有满朝的同党在身后推着了,两个人倒是都说出了替朝廷着想的话。”

    他将两封信拿起来掂了掂。

    “标儿,当初咱还在做吴王的时候,这两个人也是这般替咱谋划的。李善长管粮草调度,从不多一粒少一粒,刘伯温出谋划策,每一条都是冲着天下的大势去想的。那时候没有淮西浙东的分头,只有一顶帐篷底下一群人替同一桩事情卖命。后来做了皇帝,朝堂上多了那么多人,多了那么多利害纠葛,两个人便各自扯着各自的旗帜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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