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日大婚,三杯哪够?”

    “赤勒川上殿下以一当百,今日这酒,总不能以一挡一吧?”

    “殿下往日那张嘴可没少气人,总该让我们出口气了!”

    朱橚看着满桌虎视眈眈的酒盏,终于明白妙云方才那番担心绝非多余。

    这些人哪里是来吃席的?

    分明是组团来一雪前耻的。

    他目光一扫,很快找到了人群边缘正在装作夹菜的徐允恭。

    朱橚笑了。

    徐允恭后背一凉。

    下一瞬,朱橚已经亲亲热热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允恭啊。”

    徐允恭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跑。

    他僵硬回头:“姐夫,我忽然想起锦衣卫还有些公务……”

    “今日大喜,没有公务。”朱橚语气亲切得叫人发慌,“今日是你大姐入府的大喜日子,姐夫若被灌醉,误了你大姐的良辰吉时,你说,你这个做弟弟的是不是也有责任?”

    徐允恭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道:“殿下,这事怎么能算到我头上?”

    “怎么不能?”朱橚压低声音,笑得温和,“你若不替我挡两杯,明日我便请你大姐替你拟一份金陵适龄姑娘的名册。从常家、汤家、傅家、沐家开始,一个一个相看。你放心,姐夫亲自陪你去。”

    徐允恭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偏偏这威胁极其有效。

    他咬牙切齿地接过朱橚手中酒盏,转头朝众人一拱手:“诸位叔伯兄长,今日我替大姐看着殿下。殿下若喝得太多,我大姐不高兴。殿下若一口不喝,诸位不高兴。这样,我先替殿下三杯,后头再慢慢来!”

    席间顿时哄笑。

    “好一个小舅子!”

    “徐指挥使义薄云天!”

    “吴王殿下,你这哪里是娶王妃,分明还顺手得了个挡酒将军!”

    朱橚大为欣慰,拍了拍徐允恭的肩。

    “允恭,姐夫没白疼你。”

    徐允恭一口酒险些呛出来。

    疼?

    这是疼吗?

    这是拿他往酒坛子里按!

    这一夜,吴王府喜宴热闹得不像话。

    朱标到底心疼弟弟,替他挡了几句场面话。

    朱樉、朱棡、朱棣却全无这份良心,轮番举杯,非说今日不把老五的嘴灌软,往后就再没机会了。

    一群在沙场上见惯生死的汉子,喝起喜酒来比冲阵还凶。

    傅友德端着盏,说赤勒川那夜欠了朱橚一杯;王弼接着说,花瓣营欠殿下一条命,今日便用酒先还一盏;郭英把酒盏往案上一顿,笑骂道:“赤勒川上老夫护了殿下一路,今日总该轮到殿下护一护自己的酒盏了吧?”

    同窗席上也不消停。

    常升笑着敬了一杯,说当年大本堂四处闯祸的朱五郎,今日总算被王妃收进府里,天下从此少一害;周骥立刻接上,敬“王妃功德无量”一杯;买的里八剌沉默许久,也举杯道:“祝朱五郎,往后少挨王妃的训,多吃王妃夹的菜。”

    前厅笑声轰然炸开。

    方才还算端正的喜宴,转眼便闹成了大本堂旧日的模样。

    朱橚端着酒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这话是谁教他的?

    一定是李景隆。

    这顿喜宴,从酉时一直闹到亥时。

    到最后,朱橚没有醉倒,倒是徐允恭先扶着柱子怀疑人生。

    姚广孝端茶以代酒,只念了一声佛号。

    马和小声问:“师父,徐指挥使是不是快要悟了?”

    姚广孝看了一眼徐允恭空茫的眼神,淡淡道:“酒色财气,色字未至,酒字先破。他这一夜,少说也算参了一场大劫。”

    马和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他能成佛吗?”

    姚广孝道:“先成亲再说。”

    ……

    朱橚趁众人又去围攻朱棣,终于得了空,悄悄退到廊下。

    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三分。

    新房方向灯火未歇,红烛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静静守着那一室春意。

    朱橚低头闻了闻自己袖上的酒味,眉头微微一皱。

    这样回去不成。

    妙云那般爱洁,若闻见一身酒气,别说良辰吉时,怕是真要给他在门外加一张冷榻。

    他转头吩咐云奇:“备热水。”

    云奇眼睛一亮,立刻懂了:“殿下要沐浴更衣?”

    “嗯。往水里添些兰草、佩兰,再取沉水香来,把寝衣也熏一熏。”

    云奇连忙应下:“奴婢明白。”

    朱橚望向新房方向,唇角慢慢扬起。

    “动作快些,别叫王妃久等。”

    宴席将落,宾客仍闹。

    而吴王殿下,终于要去洗去满身酒气,换上最干净的衣裳,赴今夜最后一场,也是他等了许多年的大礼。

    红烛尚长。

    春宵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