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的封坊设卡由蓝玉统领兵马执行,这边要管的,则是全城六十万百姓接下来的粮炭供应、病患收治以及各坊之间的调度。

    几名官员正围着城坊图低声商议,门外忽然响起通报。

    李善长、刘伯温与徐达联袂而入。

    三人今日皆着国公礼服,梁冠玉带,朱色公服随着脚步掠过堂前。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堂很快安静下来,众官纷纷起身见礼,方才压在眉间的紧张也随之收敛了许多。

    蓝玉已经替朝廷把街面压住,接下来这座拥有六十万人口的京城能否安稳撑过封城,就要看堂中这些人了。

    李善长坐到主位,先拿过户部送来的京仓册子,又看应天府报上的坊户数,连问了三处米仓的存粮、两处煤炭场的冬储,随后直接把全城一百二十格分成四等,按人口与贫户比例核定每日粮炭配额。

    “京仓的粮够,今冬漕粮也已经入库,银库里现钱充足。”李善长把算盘推到一旁,抬眼扫过堂中众人,“先按整个冬日的用度往宽里算,再多留一层余量。城中百姓的口粮不能断,各衙门俸给照发,贫困无力自给的人家由常平仓兜底。眼下真正要紧的,是把这些粮炭一批批送进各坊,送到该领的人手里。”

    当年大明刚拿下金陵时,城墙破损严重,大批流民涌入,军民粮秣又挤在同一套仓储里,城外元军随时可能反扑。

    李善长就在那种局面里把仓廪、军需与户籍逐项理顺,金陵也由此稳定下来,成为朝廷最重要的城池之一。

    如今四海升平,国库与京仓都已充实,事情反而更有章法。

    刘伯温看完坊图,也只补了一条:“各格每日把发热、出疹、转送痘房的三项数字汇总,午后送到上元司。疫情走到哪里,第二日的粮车与医工就跟到哪里,省得各衙门各报各的数。”

    徐达则把兵部册子往面前一放,顺势说道:“京营负责城门与大路,坊内交给五城兵马司和保甲。军士只管卡口与秩序,送粮送药让熟悉街坊的人来做,百姓见着熟脸,心里也安稳。”

    李善长听完,却没有立刻接着往下议事,只将目光在徐达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天德,满城上下都在为这场痘疫悬着心,你这副模样倒像是早有底气,莫非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刘伯温也朝徐达看去,略一思量后问道:“魏国公,你方才议起封城诸事时,始终只盯着调度章程,半句没往最坏处想。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这场天花还有别的解法?”

    徐达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这场痘疫,吴王殿下早几年便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李善长和刘伯温同时抬眼。

    “什么准备?”

    徐达看了二人片刻,索性也不再卖关子:“去年他就在折腾种痘之法,为了试药和观察反应,把我府里几只波斯猫全剃了毛。妙锦抱着那几只光溜溜的猫哭了好几日,见着他便追着讨说法。”

    李善长脸上的神色微微一顿。

    刘伯温也坐直身子。

    “种痘?”

    徐达点到这里便端起茶,神情重新恢复从容。

    刘伯温盯着他,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道:“吴王已经找到了克制天花的法子?”

    徐达只笑了笑。

    这一下,连李善长都坐稳了几分。

    天花在中土流行多年,每逢冬春疫起,孩童折损最重,一处村坊只要出了重症,往往很快便会添上许多户丧事。

    若种痘之法当真能够推开,大明往后每逢冬春,也就再不用眼睁睁看着一批又一批孩子折在痘疫里。

    这样的事情,换个人说出来,两位老臣首先要查证数月。

    可那个人是朱橚。

    那个已经围绕肺痨做出痨虫研究、药物治疗与消杀章程的吴王。

    李善长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把面前那份全城调度册重新摊开。

    “既然吴王已经把路摸到了这一步,咱们眼下便更得把城里的阵脚稳住。”

    刘伯温也拿起笔,在坊图上重新圈出几处人口最密的区域。

    徐达低头喝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大堂里的算盘声与脚步声很快重新密集起来。

    ……

    周老七再次卸下门板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块写着“协役”的木牌。

    坊正亲自过来点人,卖炊饼的、挑水的、跑脚行的、赶车的各抽了几名熟悉街巷的青壮,周老七因为认得这一带大半住户,被分去负责三条巷子的粮炭送取与晨昏报症。

    街坊们起初听见封坊,窗缝里露出来的脸都带着惊惶。

    等锣手把朝廷治天花的章程从头念完,又见米车、炭车、药车已经停到坊口,议论声反而渐渐平稳下来。

    “原来是治痘。”

    “今年这规矩真细,连谁家老人腿脚慢,都给记上送粮了。”

    “听说是吴王殿下和格致院定的章程。”

    这一句传开以后,周老七明显感觉周围人的神色又松了些。

    金陵百姓这些年已经见过太多吴王府与格致院弄出来的新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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