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要听见一句“天花入宫”,各自过去积下的怨气便参与进来,再添上一点自己愿意相信的解释,传到下一条街时,内容便已经换了模样。

    周老七赶到三山街时,茶摊外围了足有上百号人。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站在长凳上,手里举着一张刚抄出来的纸,高声念道:“近日紫微失色,疫气先发禁中,正应妖术乱世之兆。吴王以格致穷究天机,又以痘毒强入人体,已犯天地生化之忌。朝廷若仍执迷强推,今日只是数坊起痘,来日恐怕整座金陵都要遭殃!”

    四周一时安静。

    紧接着,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去患病?”

    又有人跟着嚷道:“既然这东西真有二十年的本事,格致院怎么早些年没拿出来?偏偏等天花闹进京城,才忽然叫大家一起伸胳膊?”

    更远处,一名妇人抱紧怀里的孩子,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家就这一个儿子,谁敢拿他试痘,我就跟谁拼命!”

    周老七站在外围,张了张嘴,最终只把腰间那块协役木牌攥得更紧。

    他很想替格致院说几句话。

    可他心里同样在等。

    等宫里的结果,等那几支已经种下去的痘苗真正显出作用,也等吴王殿下拿出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安心的答案。

    只是答案还需要时间。

    吴王殿下早已把接种时机写得清清楚楚,越靠近接触痘患之后的前几日,痘苗能发挥的作用便越大。

    百姓今日多犹豫一日,许多原本还能赶在发病之前种上的人,明日便可能错过最好的时辰。

    而错过去的每一日,最后都可能变成一条人命。

    周老七想到这里,只觉得方才那些争吵声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大家想等一个万无一失的答案,可这座六十万人口的京城里,痘疫已经沿着一条条接触线继续往前走,许多坊巷也在同一时间生出了相同的疑心。

    当天傍晚,第一封关于“百姓拒绝接种”的急报送进了上元司。

    半个时辰后,第二封又到。

    等天色彻底暗下去时,连“请天子下罪己诏”的说法,也正式写进了应天府呈送宫里的舆情急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