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勇低低念了一声,才收回目光,沿着巷子往外走。

    马车里的扶楹对此毫无所觉。她合上药瓶,替扶景放下衣摆,又将瓶子塞进他手中。

    “夜里再擦一回,记住了吗?”

    扶景看着她:“你来替我擦?”

    “哥哥自己不会么?”

    “会。”扶景将药瓶握紧,停了停,又问,“娘今日同你说了什么?”

    扶楹想起清晨在床边说过的话,脸颊微热。

    “娘说,只要是我自己愿意,她便不拦着。”

    扶景的指尖微微收紧。

    昨夜跪在祠堂时,他敢向祖宗起誓,也敢受爹娘责罚,唯独怕满满清醒过来后,觉得应下他太过草率。如今听她这样说,他依旧想再问一遍。

    “那满满还愿意么?”

    扶楹抬头看他:“怎么我替你上了半日的药,你倒还在疑心我?”

    扶景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笑了。

    “是我不好。”

    他握着她的手不肯放,直到马车快到扶家门前,才低声道:“娘既答应了,我想早些把名分定下来。”

    “早些是多早?”

    “越早越好。”

    扶楹瞧着他认真的神色,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常慧娘原以为,儿子得了准话,至少能安生几日。

    谁知从那日起,扶景每日下学,头一件事便是到她面前坐着。有时帮她核账,有时替她磨墨,事都做得妥帖,话却总绕回同一处。

    “娘,秋闱前若能订亲,往后我读书也安心些。”

    常慧娘拨着算盘,头也不抬:“你从前读书,何时需要靠订亲安心了?”

    “从前与如今不同。”

    “哪里不同?”

    扶景答得坦然:“从前满满还是我妹妹。”

    算盘珠子啪的一声撞在一起。常慧娘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到了第三日,扶茂才也被他堵在了书房。

    扶茂才握着毛笔,皱眉道:“你娘已经应了,又不会反悔,你急什么?”

    “我知道爹娘不会反悔。”

    “那你还日日催?”

    扶景垂了垂眼:“满满还没同我订亲。”

    扶茂才气笑了:“合着你防的不是我们,是怕满满变卦?”

    扶景没有否认。

    扶茂才搁下笔,“如今满满都同你说了愿意,你还怕她跑了不成?”

    扶景低声道:“她好,喜欢她的人便不会少。”

    “你倒知道满满好。”

    父子俩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扶楹端着一碗参茶进来,先放到扶茂才手边,又看了扶景一眼。

    “爹,娘这几日为我们的事费心,我原想叫哥哥不要再催。可订了亲,我心里也踏实些。”

    她声音轻,话却说得分明。

    扶茂才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半晌才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来磨我。罢了,我去同你娘商量。”

    常慧娘听完扶楹的话,终究还是挑了日子。

    只是婚事能应,对外的说辞却不能马虎。扶家搬来昭淮府后,相熟的多是生意上的客人,旧日在竹坞村如何,城里人并不清楚。可扶景和扶楹一直以兄妹相称,忽然订亲,少不得要招来闲话。

    隔日,常慧娘便去了自家铺子,恰好碰上隔壁那位出了名藏不住话的吴婶。

    吴婶正来挑布,见常慧娘神色倦倦的,忙问:“常娘子,几日不见,怎么瘦了?家里出了事?”

    常慧娘替她展开一匹布,叹道:“景哥儿好些日子没回来用晚饭了。”

    “他不是日日去书院?莫不是同人闹了别扭?”

    “他如今知道自己不是我亲生的,心里有疙瘩,也不肯同我说。”

    吴婶手里的布一下滑了半截。

    “景哥儿不是你亲生的?”

    常慧娘忙将布接住,像是懊恼自己失了言:“我也是一时心烦,才同婶子说起。孩子是我和他爹养大的,这些年何曾薄待过他?”

    “那自然没有。”吴婶连忙道,“你们一家待景哥儿多好,我都瞧在眼里。”

    她买完布,出门时还回头劝了常慧娘两句。常慧娘站在柜台后,看着她拐过街角,才将布匹重新叠好。

    扶茂才从后堂出来,压低声音问:“说出去了?”

    “她今日回去,怕是连巷尾卖饼的都能听见。”

    果然,未到傍晚,便有相熟的客人来劝常慧娘。

    “不是亲生又如何?景哥儿读书出息,对你们又孝顺。你们养他长大,他总该念这份恩情。”

    另一位买绣线的夫人听了半晌,忽然道:“常娘子,你家不是只有满满这一个女儿?她还管着绣楼。与其日后给她寻个不知根底的人,不如叫景哥儿上门做女婿。自家养大的孩子,你也放心。”

    常慧娘捏着账页,像是头一回想到此处。

    “这……”

    “我说句实在话。”那夫人凑近些,“景哥儿这样的人品,你往外寻,还未必寻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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