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楹怔怔站在原地。

    今日进府后的种种从脑中闪过,她唤太后祖母,坐在上首,又在皇帝面前只行了寻常礼节。

    扶楹脸色一白,转身便朝太后走去。

    太后正吩咐高嬷嬷将山水绣屏仔细收好,见扶楹走来,脸上立即露出笑意。

    “满满,今日累了吧?我已叫人备好马车,一会儿亲自送你们回去。”

    扶楹却在她面前停下,提起裙摆便要跪下。

    “民女不知太后娘娘与陛下身份,今日多有僭越,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她一把扶住扶楹,不让她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

    “礼不可废。”

    扶楹眼中带着不安,声音也疏离了许多。

    “太后娘娘厚爱,是民女的福气。可民女先前不知内情,多次言行失礼,还请娘娘责罚。”

    太后的心像被这几句“民女”和“娘娘”刺了一下。

    她盼了十几年,才终于盼到这孩子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方才扶楹还软声唤她祖母,如今不过知道身份,便又退回到了君臣之间。

    “什么民女?什么责罚?”

    太后紧紧抓着她的手,眼眶迅速红了。

    “你没有失礼,我也不是因为一时喜欢才这样待你。”

    扶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太后隐忍的情绪终于决堤。

    她将扶楹一把抱进怀里,眼泪落在扶楹肩头。

    “满满,我是你外祖母啊。”

    扶楹僵在她怀中。

    太后紧紧抱着她,声音发颤。

    “我们是一家人。你不是无父无母的弃儿,你是兰儿的女儿,是哀家的亲外孙女。”

    屋里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常慧娘站在几步之外,脸色瞬间白了。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却怎么也无法将那些话与自己的女儿连在一起。

    满满怎么会是公主的女儿?

    皇帝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脚步停了停,挥手让屋中伺候的人退下。李姌原本还满脸惊愕,也被大太监轻声请了出去。

    太后仍旧不肯松手。

    “你母亲是沭阳长公主,名叫李裕兰。当年她所嫁非人,邓家举兵谋反,她为了传递消息,刚生产不久便赶回京城。”

    太后的泪越落越急。

    “她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可身边人背叛,将另一个孩子送进了宫。哀家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直到前些日子,才查到你被人藏在云杪山下。”

    扶楹安静地听着,耳边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公主。

    谋反。

    亲外孙女。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变成了一个离她极远的故事。

    她只是扶家的女儿,是扶景的妹妹,是满楹阁的少东家。她有爹,有娘,有哥哥,还有师父。

    怎么今日赴了一场宴,便忽然成了公主的女儿?

    太后察觉到她一直没有回应,稍稍松开手,捧着她的脸急切道:“满满,你看看外祖母。你同你母亲生得那样像,我早该认出你的。”

    扶楹眼睫轻颤。

    “这些……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

    皇帝走近两步,声音比平日柔和许多。

    “朕已找到当年服侍皇姐的婢女,也查到了换走孩子的旧案。你的年岁、被丢弃的地方,还有当年包裹你的襁褓,全都对得上。”

    扶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太后的手落了空。

    “满满?”

    扶楹回头看向常慧娘。

    常慧娘脸上已经没了半分血色,眼中也满是慌乱。两人目光相对时,她勉强扯出一个笑。

    “满满。”

    这一声像是终于将扶楹从梦中唤醒。

    她猛地挣开太后的手,快步走到常慧娘身边,一把抱住她。

    “娘。”

    常慧娘赶紧将她搂进怀里。

    扶楹抓着母亲的衣襟,声音发颤。

    “娘,我们回家。”

    “好,好。”

    常慧娘拍着她的背,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我们这就回家。”

    太后望着扶楹抗拒的模样,心疼得几乎站不住。

    “满满,外祖母不是要将你从扶家抢走。你若一时接受不了,我可以慢慢同你说。你先别怕,好不好?”

    扶楹没有回头,只将常慧娘抱得更紧。

    皇帝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有再逼迫。

    “备车。”

    大太监低声应道:“是。”

    皇帝又看向常慧娘。

    “今日之事太过突然,是我们操之过急。你先带她回去,待她心绪平稳后,我们再登门拜访。”

    常慧娘此刻脑中一片混乱,只能勉强屈膝。

    “民妇告退。”

    太后上前半步,又生生停住。

    她眼睁睁看着常慧娘牵着扶楹离开,直到那片粉色裙角消失在门外,才像失了力气一般坐回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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