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有个在葵涌货柜码头当分拣杂工的姑姑,两人相依为命,平时靠贩卖仓库里丢的垃圾为生。

    有些查扣的货物进水受潮或者包装破损就会被海关判定为“无商业拍卖价值”的东西,那些名义上要送去堆填区,姑姑给拖回了铁皮屋,浓浓就在这堆垃圾里找值钱的。

    “大姑,今天的好少啊,你是不是偷懒了!”

    “衰女,有的拉就阿弥陀佛了!葵涌那边换了新监工,稍微好一点的衣服都扣下来自己拿去卖。”

    蛇皮袋里大多是发霉的衣服鞋子烂地毯,还有一袋打口带,唱片公司会把卖不出去的唱片进行销毁,打个口子,然后作为废塑料低价处理。

    这些唱片流入市场后,就成了乐迷们热衷的打口碟。

    但这些都是卖不出去的唱片了,普通街坊没人要,只有少数玩长头发摇滚的怪胎才稀罕,浓浓去摆摊有时候一天都卖不了两张,她都想扔了。

    还是衣服稳赚,有牌子的衣服可以卖二手奢侈店,没牌子的洗洗能卖给码头苦力和菲佣。

    压在麻袋最底下的是一件重机车款的旧皮衣,早就烂得不成样子。这些垃圾都是在仓库里闷了几年,表层爆满了白花花的霉菌,垃圾回收厂都嫌弃的玩意。

    浓浓戴着手套在皮衣上到处摸,探到内衬口袋的时候,摸出了一个硬邦邦的厚皮夹。她没声张,连呼吸都放轻了,因为凭经验,这种兜里大部分只会摸出两张烂收据,最后白高兴一场。

    翻开钱包,里头果然只有几枚英国硬币和两张泛黄的电影票根,“又是穷鬼佬……”

    浓浓刚想撇嘴,手指在钱包皮面上用力擦了擦霉灰,借着天窗透进来的日光一瞧,眼睛陡然一亮!经典的棕色老花,正经的LV!

    “发了……皮子没烂,少说也值个一百块!”

    大姑在她背后拿着碗吃饭,碗里有鱼有虾有肉,不知道还以为她们已经实现小康了。不过也差不多,除了住的地方差了点,生活并不拮据,五年前还摸出一包小钻石,那时候X光机还是稀罕物,这包钻石卖了三万二,大大缓解了两人的压力,还开始攒钱准备买房了。

    淘宝只是捡漏,浓浓还在家里搞小面积种迷迭香。她每次出门都带一堆东西,攒了几天的名牌衣洗干净了,还有打口碟,行李箱装着。

    两天赚一个平方呎,生活格外有盼头。

    “早点回来,陌生人讲话不要搭理,别去人少的地方……”

    “知道了!”

    浓浓白天基本上都去鸭寮街或者女人街摆摊。这次男装多就来鸭寮街,这条街号称“只要认得零件,在这里能攒出一台火箭”,也是出了名的男人街,什么稀奇古怪的破烂都有卖。她租不起正经的小贩排档,就给街角修电视机的昌伯塞八块钱茶水费,在人家堆满显像管的卷帘门边,扯开一块破地毯,就算是开档了。

    [家里急需用钱,给钱就卖]

    硬纸板上的字迹张牙舞爪,像是被生活逼入绝境的悲壮。但只要多看两眼摆摊的人,这层悲壮就立刻漏了馅——

    老板正缩在小马扎上,右手拿蒲扇慢悠悠晃着,左手拿着冰镇汽水,小脸红润得压根不像家里揭不开锅的模样。

    招牌写得像明天就要跳海,这样路过的冤大头砍价才不会往死里砍。

    黄家驹和叶世荣是德高保险公司的混子。早上到公司打个卡,开个晨会,十点一过就以跑客户为由溜出去。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他们两个这月一单没开,拿了最少的底薪800,很大功劳在于他们两个会演戏。

    每天准时上班打卡给经理塑造一种很努力,天天都在外面跑外勤见客户的人设。其实都是跑出去练琴练鼓,不然就是去咖啡厅写曲喝咖啡。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叶世荣摸着兜里那叠薄薄的信封还心有余悸:“家驹,下个月如果再不开单,陈经理真会扣光津贴的。今朝晨会他盯我们两个的眼神,同要吃人一样……”

    “哎呀,你别这么悲观啦!”黄家驹一把勾住他的脖子,领带被他随手扯得像条歪脖子蛇,“八百蚊不是钱啊?交了排练房的租金,剩下的还够我们半个月餐蛋面,再换两套新弦啦!走,今天带你视察深水埗的民间音响工程!”

    两位揣着巨款的德高金牌外勤,昂首挺胸杀进了鸭寮街。

    鸭寮街中心密密麻麻排列着政府统一样式的两排绿色铁皮小贩排档,篷顶连着篷顶,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几道刺眼的光柱。抬头看,全是从唐楼私拉乱接出来的黑色电线。

    街道两旁是五六层高的战后旧式骑楼唐楼,外墙斑驳发黑,晾衣杆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物。

    电子零件与线材摊是两人必去的摊位,这是所有玩地下音乐的穷鬼乐手的“粮仓”。

    吉他连音箱的线天天踩,插头根部坏了就会电流杂音。琴行卖的日本进口成品吉他线一条要几十块,家驹买不起。他专门在塑料筐里翻两三块钱一个的纯铜镀镍“大JaCk头”,再扯几米论斤称的灰色屏蔽散线,回排练室自己拿电烙铁焊。

    叶世荣作为鼓手,他需要五金防滑胶垫和橡胶圈,运气好能找到公制和英制的粗牙蝶形螺母长螺栓。去琴行配原装进口五金件是天价,鸭寮街这种摊位的铁盒里有拆船和旧机床下来的高硬度螺母,花几毛钱抓一把,拧在军鼓架和踩镲架上特别结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