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回县衙的时候,天还没黑,可案头已经多了七张契。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哪来的?”

    梁守义站在一旁,脸色比那几张发黄的旧纸还难看,“您出城以后,又来了两拨人。”

    “都是收旧债的?”

    “……是。”

    谢昭走过去,七张契,一字排开。有借粮的,有借银的,还有一张是三年前借了两头牛,最后连本带利滚成了十九亩地。

    陈七站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这牛挺能长啊。”

    梁守义:“……”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陆停已经坐下,一张一张往下看,越看,屋里越安静。

    谢昭也没催,过了好一会儿,陆停才把其中两张挑出来,“这两张有问题。”

    梁守义眼睛顿时亮了,“假的?”

    “不是。利太重。”陆停指了指其中一处,“按大梁律,超过这里就有得争。”

    梁守义刚升起来的希望,又落下去一半,“那剩下的呢?”

    陆停没说话。谢昭替他答了,“看着都是真的。”

    梁守义彻底不说话了。陈七看看桌上的契,又看看谢昭,“谢公子,要不……”

    他说到一半,没敢说。谢昭却替他接了,“赖了?”

    陈七猛地抬头,梁守义也差点蹦起来,“大人!”

    谢昭十分认真,“我就随便说说。”

    梁守义脸都白了,“不能说!”

    “为什么?”

    “您前几日刚把赊账总录立起来!”梁守义急得声音都高了,“商户欠百姓要认,百姓欠商户要认。如今债主手里拿着正经契书,县衙一句‘以前的不算’,那新市那些契书以后还有谁当真?”

    谢昭沉默片刻,“所以我才说麻烦。”

    她是真想赖,可惜不能。

    赖一批旧债容易,把整个云川刚刚长出来的信用一起赖死,更容易。

    陆停把那几张契重新理齐,“而且不止新市,以后还有谁敢借粮?谁敢赊种?谁敢跟农户定秋货?”

    “灾年再来一次……”他说到这里停住,后面不用说了,大家都懂。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日后一句“当时日子困难”就能把债抹掉,下一次真有人活不下去时,有粮的人也不敢借了。

    谢昭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自己前几日那句“信用”讲得有点早。讲完没几天,报应就来了。

    陈七忍不住嘀咕:“那要不……县衙替他们还?”

    屋里三个人同时看向他,陈七被看得一愣,“……我说错了?”

    梁守义幽幽道:“县衙要有这个钱,云川还用折腾到今天?”

    陈七:“……”

    也是,县衙现在那点银子,修墙都嫌薄。真替全城还旧债,卖了梁守义都不够。

    梁守义大概也想到这一层,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谢昭看见,“你躲什么?”

    “没什么。”

    “怕我卖你?”

    梁守义干笑,“不敢不敢。”

    谢昭看了他两眼,“你也卖不上价。”

    梁守义:“……”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更难受了。

    就在这时,外头又是一阵脚步声。衙役匆匆进来,“大人,城西几个村的里正来了。”

    谢昭抬眼,“又有债主?”

    衙役神情古怪,“不是,是……不种了。”

    屋里一静,谢昭坐直了,“什么意思?”

    没多久,几个里正就被带进来。上午还忙着排代耕、领种粮的人,这会儿一个比一个愁。

    “谢大人,不是我们不想种,是真的不敢。”

    其中一个老里正苦着脸,“今日那许掌柜一来,几个村都传开了。谁也不知道自家当年那张债契现在落在谁手里,地若今年还是我们的,自然种。可要是秋前被人拿走……”

    他摊了摊手,“这牛钱谁出?种粮谁还?肥下进去了,活也干了,最后粮长出来,田成别人的,这不是替人白忙吗?”

    一句话,桌边几个人全明白了。真正要命的还不是地被拿走,是地可能被拿走。

    只要这个“可能”悬在那里,春耕自己就停了。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凑起来的牛、犁、人和种粮,全卡在了田边。

    韩家不敢继续接定钱,赵家也怕耕完以后换了地主。农户更不肯投,谁都在等县衙给个准话。

    谢昭闭了闭眼,很好,债主甚至还没真正收走一亩地,已经先把她的春耕打停了。

    陆停低声道:“再拖几日,就真错过农时了。”

    谢昭当然知道,她抬头看向几个里正,“今日先回去。已经开犁的地,别动,还没开的,也先别交新的定钱。”

    几个里正脸色更苦,“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谢昭没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人走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梁守义看着桌上那一排契书,半天憋出一句:“大人,现在怎么办?”

    谢昭没说话,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十二石粮,六亩地。当年人快饿死的时候,十二石粮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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