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朱窗,淅淅沥沥的声响落在空寂的殿宇里,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端药的宫女僵在原地,脸上的敷衍瞬间变成惶恐。

    栖鸾宫的这位前朝公主,素来是沉默隐忍的。国破三月,她不吵不闹、不卑不亢,终日静坐窗前,要么垂眸默思,要么静静看着庭院荒芜,纵使被宫人苛待、被宫人轻贱,也从不多言半句,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直白的抗拒与冷硬。

    可这份强硬并不张扬,眼底还凝着大衍覆灭后化不开的沉郁悲戚,只是那温顺的外壳下,悄悄透出了一丝绝不折腰的风骨——这依旧是沈明鸾,只是那颗濒死的心,不再任由磋磨。

    宫女攥紧了药碗,语气带着胁迫:“公主三思,陛下御赐汤药,岂是你能推辞的?违抗圣意,不止你受罪,宫外那些……”

    话音戛然而止。

    颜雪坐在榻上,身形依旧是那副孱弱单薄的模样,素色衣袍松松垮垮裹着纤细身形,脸色苍白如纸,眉眼间萦绕着亡国之人的憔悴与悲凉,分毫不见锐利张扬。

    她只是缓缓抬眼,眸光清淡,却精准掐住要害,声音轻而哑,带着长久郁结的低沉,完全是沈明鸾惯有的清冷语调:

    “我已是亡国余孽,苟活深宫,本就一身罪孽,何惧罪责加身?”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羽轻颤,掩去眸底所有算计,只剩一片死寂的哀凉,完美复刻了原主日日悲戚的模样:“萧砚渊留我性命,无非是要留着大衍最后的颜面,安抚天下旧臣。这碗药,是调养,还是消磨,你我心知肚明。”

    “我身子如何,便如何活着。要杀要剐,堂堂正正,不必用这般阴私手段折辱我大衍皇族。”

    字字轻柔,却字字铿锵。

    没有盛气凌人的呵斥,没有突兀的转变,只有隐忍许久、终于不愿再自欺欺人的孤绝。这太贴合沈明鸾了——从前是默默承受,今日不过是被逼到极致,守住了身为嫡长公主最后的底线。

    宫女彻底失语,端着药碗进退两难。

    她不敢强行灌药。眼前之人哪怕是亡国公主,也曾金尊玉贵,一身皇室风骨,真若是挣扎反抗、闹到御前,吃亏的只会是她们这些下人。可若是就此退去,便是抗旨失职。

    两难之间,殿外传来沉稳沉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低低的通传:“陛下驾临——”

    风声骤停,雨势似也歇了一瞬。

    萧砚渊来了。

    玄色龙纹锦袍曳过长廊,墨色镶金边的衣料衬得他身形挺拔凌厉。新朝帝王,少年登基,平乱世、定山河,眉眼是久经权谋的深沉冷冽,面容俊美无俦,眼底却覆着化不开的寒凉与算计。

    他踏着一地湿冷风雨走入栖鸾宫,偌大宫殿瞬间被帝王威压笼罩。

    殿内两个宫女瞬间跪地,瑟瑟发抖。

    萧砚渊目光淡淡扫过地上宫人,最后落回床榻之上那道单薄身影。

    三个月来,他看惯了沈明鸾的沉默悲寂。

    她永远是这般模样:苍白、孱弱、安静得像一捧随时会消散的残雪,眼底盛满亡国之痛,对他这位灭国新帝,只有藏在深处的恨意与怯懦,从不敢正面对视,更不敢有半分违逆。

    可今日,不一样了。

    榻上之人并未起身行礼,依旧静静坐着,脊背挺直,却无半分挑衅张狂。她垂着眼,肩头微敛,带着亡国之人与生俱来的卑微与落寞,是沈明鸾独有的姿态。

    颜雪牢牢锁住原主心境:悲而不疯,恨而不露,弱而不折。

    她不抬头,不跪拜,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激烈对抗,只是维持着前朝公主最后的、脆弱的尊严。

    萧砚渊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桌边那碗黑漆漆的汤药上,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冰冷:“为何不喝?”

    周遭死寂无声,无人敢应声。

    颜雪这才缓缓抬眸。

    那双眼睛,依旧含着浅浅红眶,凝着三月未散的悲恸,是日夜忧思、彻夜难眠的憔悴,和从前的沈明鸾别无二致。唯独深处,藏着一丝无人能察觉的清冷清醒。

    她声音沙哑,带着长久不常言语的干涩,语调平缓克制,全然贴合原主隐忍的性子:

    “陛下留我性命,是为安人心,不是为耗残躯。”

    “若陛下想要一具孱弱濒死的前朝废人,何须日日赐药、假意照料?若陛下想要我死,一杯毒酒,远比日日消磨体面。”

    她目光平静地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没有躲闪,却也没有凌厉的敌意,只有绝境之人的淡然与孤冷:“明鸾身为大衍公主,国破家亡,本就不配苟活。之所以苟延残喘,非是贪恋富贵余生,只是想看着大衍故土,安稳归民,再无战火流离。”

    “我已无所依,无所求,唯求一身干净体面。这般损耗身子的汤药,不必再赐了。”

    一番话,柔中带刚,悲中藏骨。

    没有逾越身份的狂妄,没有突然性情大变的诡异,只是那个沉默隐忍的沈明鸾,终于鼓起所有勇气,为自己、为大衍最后的风骨,说了一句真话。

    萧砚渊眸色微深。

    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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