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嗓音落下时,许岁宁只觉心头忽地乱了。

    细白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怀中花篮。

    姬长龄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她却不敢去深想。

    先生待她好,她是知道的,从苏城到京城,从幼时到现在,他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伸手将她从泥泞里拉出来。

    可她现在已有些分不清何为期许,何为私心了。

    更怕自己自作多情,曲解了他的良苦用心,打破眼下这份安稳克制的相处,最终落得难堪境地。

    许岁宁垂下眼,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

    “先生……”她终于开口,细细道,“您待我恩重,我……”

    她说不下去了。

    姬长龄静静立着。

    他将她所有的慌乱与无措尽收眼底。

    他太了解许岁宁的性子了。

    外表看似温婉柔和,心底却极为敏感细腻,而今便是连被人偏爱,都有些不安。

    方才一时情难自抑,道出了深埋多年的真心,终究是太过急切了些。

    过了良久,姬长龄方垂眸敛去那几分逾矩的缱绻,重新覆上往日的清冷。

    “娐娐,”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眼下南巡要紧。”

    他顿了一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私事暂且搁置,等涿城诸事了结再说不迟。”

    许岁宁悄然松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何,心下竟有些许的空落。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语声温软细弱:“是,先生。我记下了。”

    姬长龄嗯了一声,没再看她,转身继续朝前走。

    到了驿馆,姬长龄先送许岁宁进了屋。

    许岁宁坐在榻边,心下有些许的担忧。

    先生白日里走了许多路,又去棚户区看了那一遭,想来是累着了。

    她转身去后厨要了一壶热水。

    路过姬长龄房门前,正要抬手叩门,却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声。

    许岁宁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起今日在棚户区外,他面庞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那时她便觉得不对,只是被他一番话带了过去。

    如今想来,他那身衣裳底下,伤口怕是不大好。

    许岁宁抬手轻轻叩门,轻声道:“先生,是我。”

    屋内静默片刻,随即传来姬长龄清冽温和的嗓音:“进来。”

    许岁宁这才推门而入。

    屋里点了灯,姬长龄背对着她坐在榻边,外袍已经脱下搭在架上,可里衣还穿着,一只手正绕到背后,似乎在解什么,动作却有些迟滞。

    后背伤口位置特殊,单手根本无法顺利拆解衣系带扣,稍一用力,便会牵扯皮肉,疼痛非常。

    许岁宁一眼便看穿他的窘迫,心头酸涩又担忧,再也顾不得什么分寸,快步上前,蹲下身来,抬头看他:“先生,我帮您。”

    姬长龄指尖一顿,微微侧首垂眸看她。

    少女蹲在身侧,身姿纤细温婉,仰头时,白皙修长的脖颈轻轻扬起。

    灯火落在她精致妩媚的脸庞上,将她眼底的担忧照得分明。

    姬长龄心头微漾,温声道:“娐娐,无妨,我自己来便可,不必麻烦。”

    说着,他便想再度抬手,勉强自行解衣。

    许岁宁见状,立刻按住他的手腕,黛眉微蹙,语气很是认真:“先生若是执意避开,不肯让我帮忙,我便立刻去外头请大夫入馆诊治。”

    姬长龄闻言微怔。

    此番南巡,他刻意轻车简从、隐匿行踪,提前数日抵达涿城,并未告知地方官府。

    涿城知府周崇年一众官吏,皆以为帝师仪仗尚在路途,迟迟未到,故而未曾遮掩罪证。

    若是此刻贸然请府城大夫入馆,必定泄露他隐匿暗访的消息。

    一旦消息传开,必定打草惊蛇,再难抓到实证。

    许岁宁心思通透,素来聪慧,早已将其中利害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愿他强忍伤痛硬撑,更知晓他不愿因小失大,坏了全盘查案布局。

    许岁宁性子软,他是知道的,这般久以来,她几乎从未与人红过脸,更不曾对谁说过一句重话。

    可此刻她蹲在他面前,威胁他的那模样,竟让他生不出一点恼意来。

    半晌,姬长龄终是轻叹一声。

    “……罢了。”

    语罢,他不再避让,任由她施为。

    许岁宁见状,心头这才松了下来。

    指尖纤细轻柔,小心翼翼地探到他背后衣系带扣。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气息交缠。

    许岁宁屏住呼吸,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只轻轻挑开细密系带,缓缓将他的里衣向后褪开。

    衣料滑落,就见后背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显然是今日奔波劳碌,牵扯了伤处。

    许岁宁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怕自己失态。

    她不敢耽搁,连忙取过一旁备好的药膏,在细布上匀开,指尖轻轻贴上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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