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小善睡得并不安稳。
屁股被板子打得太疼,她只能趴在床上,可若是趴得太久,难免肩颈酸痛,稍稍换个姿势,伤处又被扯得更是难受。
有时她刚睡着,便被痛意惊醒了。
青杏一直守在床边,听见动静立刻抬头,隔着帐子问:“姨娘,要不要喝水?”
小善闷闷道:“不用了。”
她一直等那阵疼过去,重新闭上眼睛。
一夜反反复复,到天蒙蒙亮时,小善才睡得稍沉了些。
然而没过多久,院门外便响起了开锁声。
孙嬷嬷带着人来了。
青杏听见动静,慌忙掀开床帐,“姨娘……”
小善已经醒了,扶着床沿,慢慢撑起身体。
站起来时双腿有些发软,她停了片刻,终究稳住身形。
青杏伸手想扶,被她轻轻按住,“我能走。”
孙嬷嬷站在屋外看着她,神色冷淡,“善姨娘,时辰到了。”
小善没有回答,跟着她走出海棠春坞。
这一次,她每走一步都疼,走到荣安堂时,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正厅里空荡荡的,赵夫人与定襄侯都不在。
孙嬷嬷见她看了一眼上首的座椅,道:“今日中秋,侯爷与夫人忙着筹备家宴,没工夫亲自见你。夫人还说了,过节是吉日,不宜罚得太重。原本每日二十板,今日便只打十板。”
小善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孙嬷嬷皱眉,“你笑什么?”
“昨日打了二十板,今日再朝伤口上打十板,”小善抬眼看她,“装什么仁慈?”
孙嬷嬷脸色骤沉,“夫人已经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知好歹。”
她朝两个婆子一挥手,“按住她,打!”
小善再次被压上昨日那张长凳。
身体碰到木板时,昨夜稍稍缓和的疼痛便重新翻涌上来,她闭上眼睛,将手指扣在凳边,没有挣扎。
第一板落下。
新痛压在旧伤上,小善呼吸骤然一滞。
孙嬷嬷等了等,见她没有求饶,接着打下第二板。
小善在心里默念起昨日才学会的文章。
噫吁嚱,危乎高哉。
第三板落下,她的手指扣紧木凳。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她还记得宋既明捧着书,摇头晃脑念给她听的模样,那孩子嫌文章太长,抄几行便要叹一次气。
小善那时觉得好笑,如今她一字一句地背,才发现文章长些也有好处。
背完一句,便又熬过一板。
打到第六板时,她眼前已经有些模糊,耳边只剩木板落下的闷响。
她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背着: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孙嬷嬷瞥了一眼她紧绷的肩背,示意执板的婆子继续。
第八板。
第九板。
小善在心里慢慢念到末尾。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最后一个字落下,第十板也打完了。
婆子放下木板,小善仍伏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今日的责罚结束了。
孙嬷嬷站在她身旁,说道:“夫人另有吩咐。今日中秋,侯府合家团聚,你先前出逃,又伤了世子,实在不懂规矩。晚上的家宴便不必去了,仍在海棠春坞禁足,不得出来。”
小善没有回答。
孙嬷嬷见她始终不肯开口,也懒得再问,转头吩咐下人:“把她抬回去。”
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小善伏在木凳上,脸侧贴着冰凉的木面。
经过回廊转角时,迎面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姨娘,您走慢些,当心裙摆。”
是巧莺。
小善没有抬头,便知道碧云来了。
碧云才从承晖院请安回来,身上穿着新做的藕荷色衣裙,身后跟着巧莺与春柳,看见小善被人抬着,脚步不由得一停。
春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立刻笑了一声,“呀,那不是善姨娘么?方才请安时,少夫人还说善姨娘身子不适,不必过去。原来是忙着来荣安堂领教规矩了。”
小善闭着眼睛,没理她。
春柳见碧云没有阻止,越发卖力地说道:“今日可是中秋,府里上下都忙着团圆,偏偏有人连路都走不了,还得叫人抬回去。依奴婢看,善姨娘倒该谢过夫人,若不是夫人今日心善,您恐怕连这点过节的力气也剩不下。”
抬凳的下人低着头,脚步渐渐慢了。
孙嬷嬷侧目看了春柳一眼。
春柳到底不敢在她面前多放肆,讪讪闭上嘴,退回碧云身后。
碧云站在原处,看着小善苍白的脸。
挨成这样,竟还不肯睁眼看她一眼。
碧云心中冷笑,如今装得再有骨气,又能装到几时?
等过了今晚,她倒要看看,小善还能不能继续摆出这副谁也瞧不上的模样。
孙嬷嬷道:“曹姨娘,夫人吩咐奴婢送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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