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
风从护城河那头吹过来，卷着柳叶和梧桐碎屑，顺着没关严的木窗缝，落进老李住过的这间屋子。
阿黄趴在藤椅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它的毛已经不那么黄了，背脊泛出一层灰白，像秋霜轻轻扑在旧棉袄上。眼睛还算亮，只是看东西时总蒙着一层浑黄的水光，仿佛这世间的颜色，都跟着老李一起褪了一层。
藤椅还是那把藤椅。
扶手磨得发亮，坐垫凹下去一块，是老李常年歪着身子抽烟、咳嗽、摸它脑袋时压出的形状。椅面上落了薄薄一层叶，阿黄没动。它习惯在每天清晨用鼻子把落叶归到椅腿边，再卧下去，把肚皮贴着那点残温。
老李走后，屋子里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
最先散的是粥香。从前天不亮，灶台就有米汤咕嘟咕嘟的声，老李会用豁口瓷勺搅一搅，盛半碗，吹凉了搁在地上，最稠的那一勺，永远在它碗底。
后来散的是药味。白色药片，棕色药瓶，老李捏着药片皱眉，阿黄就蹲在旁边，看他咽下去，再伸脑袋蹭他手背。那时候它以为，舔一舔，咳嗽就会轻一点。
现在只剩一点烟草味，藏在藤椅缝里，藏在老李那件蓝布衫的袖口。阿黄每天要把脸埋进去闻一闻。闻到了，就觉得老李没走远，只是去巷口买烟丝，或者去护城河晒了会儿太阳，等柳絮再飞起来，他就会推门，跺跺鞋上的雪，喊一句：
“阿黄，过来。”
它每次都过去。
可这一次，过去了一整个秋天，没人再喊它。
阿黄老了。
后腿迈台阶会颤，跳上藤椅得先趴稳，再一点点挪。从前能追着落叶跑半条巷子，现在只把落叶叼回来，摆在椅脚下。一片，两片，三片……像给老李攒着过冬的柴。
早晨有麻雀落在窗台，叽喳两声，阿黄耳朵动一动，没起身。
它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咳嗽声。
不是真的。是墙根、是风里、是它自己梦里滤出来的。老李咳起来闷闷的，先清嗓，再低低两声，像把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阿黄从前一听就慌，会立刻把脑袋拱进他手心，直到那只粗糙的手落下来，一下下顺它的毛。
现在它等那隻手。
等久了，它就把自己蜷得更小，鼻尖抵着蓝布衫的袖口，尾巴尖轻轻拍一下地，像在应和那个不存在的咳嗽。
“……阿黄。”
梦里有声。
还是那间屋，还是雪落之前的夏夜。老李坐在藤椅上，蒲扇慢悠悠摇，西瓜切开，红瓤沙甜。他掰一块最甜的，递到它嘴边，它舔得满鼻子汁水。老李笑，手指点它湿漉漉的鼻头：“慢点，没人跟你抢。”
阿黄在梦里摇尾巴，把头靠在他膝上。
老李的手掌落下来，带着铁锈和烟草，顺着脊背摸下去：“好孩子，陪我一辈子，苦了你了。”
它想说不难受。可狗不会说话，只会把身体更软地贴过去，让他知道：不是苦，是甘愿。
梦一转，变成护城河边的柳絮。
白茫茫的，老李牵它走，手里攥着那张麻花辫女人的照片。他走着走着停了，对着河面发呆，嘴唇动一动，没出声。阿黄就蹲在他脚边，看他睫毛上沾了柳絮，看他眼眶红了一圈，看他最后把照片贴紧贴在心口，像贴着一整个年轻时的春天。
那时候阿黄不懂照片里是谁。
现在懂了。
是和老李一样，不会再回来的人。
天亮透时，阿黄从藤椅上挣起来，去墙角舔了舔空碗。
碗里没有粥。邻居小满每天来添一次饭，有时放半块馒头，有时拌点肉碎。小满蹲下来摸它耳朵，声音放得很轻：“阿黄，吃饭。”
阿黄吃两口，剩下大半。
不是不饿。是这碗该盛粥。该老李端着，坐它旁边，自己喝稀的，把稠的留给它。
它转回藤椅，把昨夜叼回来的落叶重新归了归。
有一片梧桐叶，边角卷了，像老李从前卷烟时捏皱的烟纸。它含在嘴里，又轻轻放下，怕咬碎了。
窗外院子里的老槐，叶子去了一大半。风一紧，就又有叶落下来，打着旋，从窗缝钻进屋，落在藤椅上、落在蓝布衫上、落在阿黄趴着的爪边。
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垃圾桶旁脏兮兮的小崽子。
雪压着垃圾车，它饿得发抖，被人一脚踢开。是老李蹲下来，两只手捧住它，掌心热得烫人，身上那股烟草混着铁锈味，第一次盖过了泔水的馊臭。
老李说：“咋这么造孽。跟我回家吧。”
那句话，它记了一辈子。
回家。
老李给它的家，是门后一个垫了旧棉袄的纸箱子，是灶台边一方晒得到太阳的砖地，是藤椅旁永远留着的位置。它从流浪的崽，变成有名字的狗。阿黄。不是“喂”，不是“去”，是阿黄。
老李喊它阿黄的时候，尾音总是软的。像粥面上那层米油，像雪夜里捂热的半个红薯，像他咳得弯下腰时，还伸手摸它耳朵的那点力气。
后来老李咳得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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