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机旁的烟灰缸里,最后一截纸灰塌了下去,散成一圈黑末。

    刀疤李把汪文渊公文包暗格里的其余纸页也一并倒在桌上。

    陆依萍捏起那张已经翻到背面的德文回执,移到台灯底下细看。

    中文附页上印着一行铅字。

    克虏伯SIG33型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步兵炮,随船配属三百发高爆榴弹。

    “大小姐,三门德国原厂重炮!”

    刀疤李往桌边凑了半步,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几下。

    “一发高爆弹落进工事,地基都能掀上天。松下海斗偏把交割点定在引水河滩,离咱们后坞还不到三里。”

    他按住腰间的驳壳枪木盒,眼睛发亮。

    “这会儿才六点。我带五十个弟兄先去河滩外围探路。鬼子护送的人要是少,等八点驳船靠岸,咱们直接把炮和炮弹拖回船坞!”

    “谁准你去动那条船了?”

    陆依萍放下回执,食指按在附页末行的dàn • yào 数量上。

    刀疤李搭在枪盒上的手收了回来。

    “可这三门大家伙一旦落进松下手里,架在河滩上抬高炮口,几轮齐射就能把咱们造船厂轰塌半边!”

    门帘掀开,王雪琴端着半碗冰糖血燕进来,银匙碰着瓷沿,叮当响了两声。

    她把纯金小算盘往桌角一搁,从那堆刚倒出来的文件里抽过四份纱厂抵押文书扫了两眼,嫌弃的甩回桌面。

    “呸!松下海斗这老杂毛真是穷疯了!”

    “上午才在外白渡桥赔掉三座油库,下午又伙同汪文渊,拿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假地契糊弄德国人。”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阵,王雪琴翻着眼皮报出数目。

    “三门重炮外加三百发炮弹,拉进黑市少说也值二十万美金。”

    “那个副经理克劳斯收了五万美金期票,又拿了四张废纸,就敢背着施密特偷开军火库。这是嫌命长!”

    “克劳斯贪财,松下海斗可没糊涂。”

    陆依萍拉开抽屉,取出江湾水系详图铺在桌上。

    一滴血燕糖水沾住图纸边角。她没理会,指腹顺着引水河划到那道狭窄的马蹄湾。

    “从昨天到今天下午,松下折了黑泽小队和两艘装甲巡逻艇。天生港三百名海军陆战队也没了。”

    “黑鱼嘴的水雷站,还是他自己的轰炸机送上天的。”

    铅笔尖按在马蹄湾航道口上,戳破了薄薄一层纸。

    “松下海斗一天一夜栽了五回,油库赔光了,水雷站也没了。”

    “这时候把三门重炮送到咱们后门,是嫌咱们手里的炮还不够多?”

    李光明伸向回执的手停在半道,又收了回去。

    “大小姐的意思是,汪文渊公文包里的夹层,从一开始就是松下故意留给咱们看的?”

    “半真半假。”

    陆依萍翻过回执,点了点底端的钢印批号。

    “礼和洋行外滩暗库被搬空以后,施密特一直怀疑是日本海军干的。剩下几座仓库,这几天全换了双锁。”

    “松下绕过施密特,拿假地契买通克劳斯,把重炮调出来。这笔交易假不了。”

    她将回执推开,又拿起红蓝铅笔,在河滩外缘画出一道弧线。

    “可汪文渊只带了三十个税警闯法租界。他能不能活着回南京,松下心里清楚。”

    “回执落进咱们手里,换个人来,今晚准会调主力去河滩抢炮。”

    刀疤李摸了摸后脖颈,衣领下已经冒出冷汗。

    “老鬼子在河滩挖了绝户坑?”

    “引水河南面是烂泥滩和芦苇荡,北面贴着造船厂外墙,河道只有三十米宽。”

    “德国驳船拐进马蹄湾,船身都转不开。”

    铅笔落到南侧泥滩,接连点出三个红圈。

    “松下算准了咱们舍不得这三门重炮。”

    “芦苇荡里多半趴着日本海军的敢死队。船上那三门炮,还有三百发榴弹,没准早埋好了引信。”

    王雪琴把银匙扔回碗里,瓷沿磕出一声脆响。

    “照这么说,这条船咱们不接了?”

    “难道真看着大炮落进松下那条老狗手里?”

    “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往外推的。”

    陆依萍搁下铅笔,把四份假地契和德文回执拢到一处,推给李光明。

    “施密特右臂挨了枪子,这会儿还在德国医院吊盐水。”

    “要是让他知道,克劳斯趁他住院吃里扒外,拿几张废纸就把洋行压箱底的重炮送给日本人,他会怎么做?”

    李光明五指按住文件。

    “他能从病床上跳起来,亲手剥了克劳斯的皮。”

    “只收拾一个克劳斯,不够。”

    陆依萍抬起眼。

    “你现在去德国医院。汪文渊落网的消息,还有何慕天在南京公开抓捕通敌幕僚的事,一起摆到施密特面前。”

    “让他亲自核对三门重炮的出库编号。克劳斯经手的这批dàn • yào 动过什么手脚,也要查清。”

    说到这里,她把回执翻到礼和洋行的火漆印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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