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舵,切进北边芦苇浅水。”

    陆依萍的声音从二号船舵楼炸出来,李光明连回都顾不上回,整个人压在舵轮上,两只手背青筋鼓的老高,医疗驳船的船头碾过一道黑浪,三十米外,三发七十毫米炮弹擦着船尾扎进江底,闷响从脚底窜上来,整条船猛的向上一跳。

    “大小姐,鬼子的炮艇吃水两米四,咱们这船吃水一米九,再往芦苇里收十米,他们大炮打不着!”

    李光明舌根发苦,盯着雾里三个灰蒙蒙的轮廓,那是三艘川江型浅水炮艇,前甲板一门七五短管,后面架两座九三式双联机枪,满员四十一人,铁壳子厚的步枪弹打上去全是白印。

    “尔豪,别追滩上的散兵了,调全部机炮打炮塔!”

    陆依萍抢过测距仪,热成像把最前头那艘炮艇的轮廓透的分明,炮管才转到三分之二,还在卡膛线。

    “六百六十米,短点射,先废炮管!”

    “交给我。”

    陆尔豪把高射机枪握把往里一抱,拇指压开保险,六根枪管炸出五尺长的橘黄火舌,二十毫米穿甲燃烧弹撕开夜雾,劈头盖脸砸在第一艘炮艇的前甲板上,薄铁皮当场掀飞,炮盾只剩半边,三名装填手连人带弹链被扫成两截,剩下的碎肉溅进江里。

    “打的准!再给老子顶上去!”

    陆振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二号船前甲板,后肩扛着一箱穿甲燃烧弹,崩口大刀拿鞋带绑在背上,满身都是机炮后坐扬起的硝烟灰,他这辈子就信一样东西,大炮管够,神仙也给你轰下来。

    “爸,趴下!”

    陆依萍从舵楼台阶上扑下来,一把抓着陆振华的后领往铁围板后按。

    第二艘日军炮艇不知什么时候横过船身,后甲板双联九三式重机枪扫来的子弹掀过船头,铁板叮当乱响,头顶那面红十字旗被弹链生生撕成布条,只剩半截木杆晃悠悠吊在那里。

    “妈个巴子,这破布早该扯了!”

    陆振华翻身坐起,半边脸擦出血珠,咧嘴笑了一下,他扒着围板看了眼江面,第一艘炮艇已经歪脖子进水,船头栽进江里,螺旋桨还露在外头空转。

    “张猛!快艇把人送回来没有!”

    陆依萍躲在围板后朝步话机吼。

    泥滩上的枪声已经让机炮扫的稀稀拉拉,张猛带着两条快艇从硝烟里钻出来,船头破开浮油,二十米外,如萍一手攥着何书桓的腰带,一手拖着老刘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两个人从泥浆里拽上快艇,何书桓左臂的伤口被江水泡的翻卷,血把黑泥染成紫红,人倒是还有气,睁着眼看如萍把老刘平放到舱底。

    “还有六个活的,张猛再去捞一趟!”

    如萍头都没抬,撕开随身的绷带卷,拿嘴咬着撕成条,把何书桓的胳膊架在自己膝头上缠,何书桓盯着她头顶的发旋,那顶护士帽早不知道丢哪去了,马尾散了一半,发尾滴着江水。

    “看够没,手抬起来。”

    如萍拿牙拉紧绷带,疼的何书桓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你……比以前力气大。”

    何书桓憋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话没落地,一发七五炮弹落在快艇左舷七米外,炸起的水柱把整条艇掀的斜过去,如萍单手抓住翻倒的药箱,另一只手还死死按着他胳膊上的绷带。

    “没死就闭嘴。”

    她回头朝船尾从水里翻上来的张猛喊,“刘营长伤到肩胛,子弹还留在肉里,再拖下去那只手保不住!”

    “先救回母船再说!”

    张猛抹了把脸上的水,油门推到底,快艇在浪里颠个不停,何书桓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来。

    江面上,第二艘炮艇把全部火力压了过来,九三式双联机枪的子弹打穿一号船的烟囱,黑烟滚出来,尔豪那挺机炮卡壳了,滚烫的弹壳卡在抛壳口,拿刀背砸了两下纹丝没动。

    “别砸了,拿湿布包着再上通条!”

    陆依萍已经跑到尔豪身边,抢过通条插进抛壳槽,手腕一压一挑,弹壳崩出来,她直接抓过旁边的帆布水桶把整桶水浇在枪机上,白气滋滋直冒。

    “姐,第三艘炮艇绕到上游去了!”

    如萍在快艇上看的远,站在船头手往北边一指。

    陆依萍抹了把脸上的水,抬头一看,热成像里那艘炮艇正贴着一片高过船身的芦苇丛往上游插,想从北面抄过来封死她们的退路。

    “光明,船往南退,把三号艇引到深水通槽去!”

    “明白!”

    李光明往南打了满舵,二号船刚掉过头,雾里迎面又亮起一片刺目的白灯,紧跟着是扩音器里沙哑的日本腔。

    “英国船,停船投降,否则全部击沉。”

    是第三艘炮艇,它没按陆依萍的意思走深水通槽,反而从上游冲下来截住了南边的航道,三艘炮艇呈剪刀口,把两艘医疗驳船夹在中间,最近的一艘只有不到四百米。

    陆振华把大刀从背上抽出来,拿刀背拍了拍陆依萍的胳膊:“闺女,你后边还有多少货没亮出来?”

    陆依萍没接话,眼睛死死盯着上游那艘炮艇的船头,热成像里,那船前甲板后头有个鼓包,像堆着什么东西,形廓比炮弹箱大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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