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封死了?”

    陆振华一把揪住老郑的棉袄领子,把人从泥里拎起半截,“接应的大队呢?刘营长说你们出来五十多号人!”

    “散了。”老郑咳出一口带泥的血沫,“鬼子打的是毒烟弹,黄烟一冒,渡口的弟兄趴下一半,剩下的往东撤,屁股后头还跟着狼狗。”

    陆依萍蹲下去,扒开他左肩的豁口看了一眼。刺刀拉开的口子,皮肉往外翻,骨头没断。

    “生化追击队,什么来路?”

    “穿胶皮衣,戴猪嘴面具,背铁罐子喷黄烟,狼狗嘴上都套着罩子。”老郑喘了两口气,“水路也别想,北支口子横了两条汽艇,探照灯整宿来回扫。”

    “前有狼后有虎,他娘的!”陆振华松开手,一刀劈在旁边的芦苇杆上。

    陆依萍盯着老郑:“领头的是谁?”

    “特高课,伊东少佐。”

    啪嗒。

    如萍手里那支刚取出来的吗啡安瓿瓶碎了。玻璃碴子扎穿黑皮手套,药水混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她连手都没缩一下。

    “哪个伊东?”

    老郑抬眼看她,愣了半拍:“上个月刚调过来的,左眉骨缺了一块肉,你认得他?”

    如萍没答话。

    她弯腰从泥里捡起勃朗宁,退出弹匣看了一眼,拍回去,转身就往芦苇深处走。

    “站住。”

    陆依萍两步追上去,扣住她的手腕。

    “十里地,我摸得过去。”

    “一个加强中队,有毒烟有狼狗。你摸过去,给他添一具尸首。”

    “那就拉他两个垫背。”

    “你连他的面都见不着。”陆依萍掰开她的手指,把扎进掌心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抠出来,扔进水里,“佩姨的仇,咱们一刀一刀讨。你今晚死在芦苇荡,谁替她讨?”

    如萍胸口一起一伏,半晌,把枪插回腰后。

    陆振华站在后头,喉咙发紧。二丫头那双手抖的厉害,偏一滴泪也没掉,他宁可她哭出来。

    “政委!政委!”

    芦苇丛又被人拨开,一个瘦高个连滚带爬钻出来,背上斜挎着旧帆布医疗包,铁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

    几支枪口同时转过去。

    “自己人,自己人!”老郑抬手拦住,“孙德海,我们队的军医,刚才拖着我跑了二里地。”

    孙德海扶正眼镜,喘的上气接不住下气:“政委,这地方待不得,狼狗顺着血腥味就找过来了。北边一里地有座废砖窑,墙厚,先躲进去再说。”

    孙德海沉默地跟进窑内,目光在药柜上扫过一眼,随即迅速垂下眼帘,表现得像个疲惫的军医。

    陆依萍朝他看过来。

    孙德海不动声色地扶了扶眼镜,低头去扶老郑。

    “张猛,卸柜子,抬走。”陆依萍转身,“光明殿后,脚印拿芦苇扫干净。”

    一里地走了一刻钟。半道上孙德海声称检查周边防线是否被鬼子摸近,借机潜入芦苇丛。暗处,他压低声音对着袖口微型通讯器发出了一段极短的震动信号,动作隐蔽至极,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钻回队伍。

    砖窑塌了半边顶,里头全是陈年煤灰。张猛刚把药柜靠墙码好,身后扑通一声。

    尔豪栽倒在地。

    “哥!”

    如萍扑过去一摸他额头,烫的缩回手。尔豪牙关打架,左小腿的绷带洇成黑褐色,底下渗出来的臭味熏的张猛往后退了半步。

    “抬到木板上!”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尔豪放平。如萍剪开绷带,伤口四周的皮肉黑紫一片,指头按下去咯吱作响,冒出带泡的臭水。

    陆振华举着手电凑过来,光一照,手里的崩口大刀当啷砸在砖地上。

    “这腿怎么了?上船那会儿还好好的!”

    “气性坏疽。”如萍凑近嗅了一下,“弹片上涂了腐尸里养的厌氧菌。半个钟头前只烂表皮,现在钻进肉里了,按下去有气。”

    “说人话!”

    “再拖下去,毒窜进血里,人就没了。”如萍拨开药箱,手指从一排药瓶上划过去,“我箱子里的青霉素粉剂剂量不够,得拿盘尼西林原液往伤口四周灌。”

    “那还等什么,开柜子!”陆振华回身就要去搬药柜。

    “爸。”尔豪烧的眼皮睁不全,伸手去够他的衣角,“那是前线弟兄的命,几千号人等着。我一条腿,不值当。”

    “放屁!”陆振华一巴掌拍在木板上,碎砖渣子乱蹦,“老子的儿子废了腿,这仗还打个屁!”

    “老爷子,这话可说不得。”

    孙德海拎着帆布包挤进来,蹲下翻了翻伤口边缘,推了推眼镜,长长吸了口气:“二小姐,这条腿保不住了。”

    他拿手电照着伤口上那道往上爬的黑线:“黑线过了膝盖就是全身中毒。趁它还在小腿中段,从膝下截了,烙铁烧断面,命还能留。”

    说着,他从包里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骨锯。

    “谁准你碰锯子的?”如萍挡在木板前。

    “二小姐的本事我听说了,可眼下你拿什么保?拿念想保?”孙德海笑的周到,“我行医二十年,这病等不得人,再耽搁一刻钟,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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