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允一席话毕,好半晌无人吭声。

    他的话并非全无漏洞,可在场所有人思来想去,这已经是此次事情最好的解法了。

    郑王勇猛有加,贼首被太子诛杀,太子平乱致胜,这番死无对证的证词,不但能保下周经允,更是太子最需要的借口。

    毕竟,太子现在被禁足东宫,他本就不该出现在此处。

    而郑王眼下自顾不暇,亲兵伤亡惨重,若以此为借口,他也能逃过一劫。

    周经允道:“罪臣受许贼挟持数日,暗中查出这批私兵皆是良人子弟,是为钱财,受小人蒙骗而来,并无谋逆之心,所持军械乃有杨氏手笔。”

    郑王咳嗽一声,道:“杨氏?”

    他眯起眼,看向周经允的目光越发深沉。

    若说上一段解释只是为太子找到不杀他的理由,那这一段话,便是他为自己找到此局中无可替代的价值。

    太子与郑王是有共同敌人的,那就是杨氏支持下的燕王。

    若是这谋逆之罪落到杨氏身上……

    郑王捂着伤口的手蜷曲攥紧,思及此事的定论,他几乎忘掉了身上的疼痛,但跪在一旁良久的郑王亲兵,却觉得他那一身血色实在触目惊心。

    全牡见太子眼下不拿剑指着郑王了,便插言道:“殿下身受重伤,此事还请容后再议。请殿下速速前往驿站包扎。”

    太子的目光转回弟弟身上,郑王亦沉默不语。

    悬而未落的剑,空荡荡搁置在空气中,无声诉说着斩不断理还乱的仇怨。

    金銮来此就是为了保下郑王,趁机再递台阶道:“贼人私宅中有一位医师可用,并有许多证据可查,殿下不若去那处再议。”

    长剑入鞘,太子昊随手拉过一匹马,翻身而上,他点着周经允:“你来带路,去贼首窝点。”

    有了决断,僵持良久的乱局终于松动起来。

    贼首伏诛,剩下一批良人子弟早没斗志,跟着郑王稀稀拉拉的亲兵,灰头土脸往庄园走去,不少人的马匹被乱箭射死,或是惊逃,只能覆着重甲、拉着长队,吭哧吭哧跟在马屁股后面。

    郑王被他的武士接过,石敢本殷勤地想带郑王同乘,李术却嫌他身形壮硕,叫全牡来,又嫌全牡手脚没有轻重,被碰触时忍不住脸色难看。

    纠缠之间,石敢竟扭头对金銮道:“方才你带殿下带得不错,不如你过来载殿下。”

    他话音未落,金銮身后,周经允幽幽地盯着石敢,这五大三粗的男子才想起来,金銮还有一个受伤的夫君要料理。

    见那人幽深的目光,石敢咽下一句“我来带你夫君走”,眼睛一转,瞅着天不言语。

    李术侧首,轻飘飘道:“石敢,不得无礼。”说着,李术艰难攀上马鞍,胸口又涌出一股血色。

    他看向金銮,神情恍惚有些羞赧,含糊道:“多谢你……”

    金銮却神情坦然,并无再靠近郑王的意思,只道:“殿下小心。”

    说罢,她回头看着面色苍白的夫君,命令道:“你骑别的马去。”

    周经允环视一圈,“怕是没有多余的马匹了。”

    马有很多,若轧成刺猬也能跑的话,他找另外的骑是很简单。

    金銮跳上马背,见太子正等在前头,只好往后挪出点空,“那你坐我身前。”

    一位高大男子要缩在娘子身前,那场面绝不会多体面好看,只是金銮有气,故意刁难他罢了,若不是时机不对,金銮更想拍马走人,才不乐意管这个骗子。

    周经允却并无犹豫,道:“谢夫人。”说着,他按鞯而上,腾的一下挤入金銮怀中。

    金銮头蹭上他的肩膀,视线都被他身形挡得七七八八了,怒道:“你这人怎么……”

    太子等人在场,她压着声音,冲身前那高大的障碍恨恨道:“你不能缩起来些!占这么大空,我不要带你了!”

    周经允依言靠在她怀里,两人身体挤在一起,金銮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只觉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场景叫别人看了,还以为他们夫妻多好呢!

    飞练摔过一回,再驮上两个体重不轻的人,走起来也快不了多少,金銮摸着爱马身上青紫的伤处,恨不能将前面碍事的人丢了。

    可周经允一副虚弱面色,似乎比往日苍白许多,他斜倚在金銮肩头,微阖的眼睑上,由卷曲眼睫盖着一层阴影,沉默中透出一点疲态。

    金銮驱动马儿,沿着小道穿过一路草野,前方是太子于风中猎猎翻飞的红袍,合着最后一抹残阳。金銮看着太阳的晖光逐渐湮没,觉出一丝悲意。

    天上挂着的残阳西去,地下立着的太子亦是残阳。

    她难得生出一些感慨,耳边偏有一道声音打扰这片刻安宁,周经允的气息吹在金銮脸侧,他似乎疑惑良久,“你为何生气?”

    金銮本打定主意不理他的,听到这话也不能不气,他把自己骗的团团转,竟然还问自己为什么生气!?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金銮怒道:“你和许重永商量好了要放我走,却不告诉我,看我天天挖洞刨坑,很有趣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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