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雄飞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拿起手机给李达康发了一条消息:“王常务要来市委,已经在路上了。”

    发完之后他快步跟上王云天,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没拉开,又拉了一次才拉开。

    他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王云天,王云天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正在后退的烂尾楼,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吴雄飞在心里把刚才那段对话重新过了一遍,觉得自己没有说错什么,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车子驶出光明峰工地,拐上主路,朝京州市委的方向开去。

    王云天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手机,翻到一份文件,文件标题写着“京州市近三年产业用地闲置情况统计表”。

    他翻了两页,看到光明峰项目那一栏的备注写着“因历史原因暂停开发”,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问号。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

    半小时后,京州市委。

    李达康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他接到吴雄飞的短信之后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想:这个新来的常务副省长刚开完会就往光明峰跑,跑完还要来市委,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只是想看看烂尾楼,看完直接回省里就行了。

    专程来市委,是要当面说什么?

    表达不满?还是来看他李达康笑话的?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跟王云天有关的全部信息——北方某省省会城市的一把手调过来的,干过基层,调研了半个月跑了七八个市,在省政府常务会上公开说“不能只靠京州和吕州”。

    这话当时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京州前几年确实还能与吕州齐头并进,但祁阳到任吕州后,加上京州光明峰项目的烂尾,京州其实已经被吕州甩在身后了,不过是依靠体量大,所以才能稳坐汉东GDP第二宝座。

    但今天王云天去了光明峰,又来了市委,李达康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秘书推门进来,说王省长和吴市长到了。

    李达康站起来,走到门口。

    王云天和吴雄飞一前一后走进来,李达康笑了笑,伸出手:“王省长,你好。欢迎你来京州视察。”

    王云天和他握了握手:“达康书记,你好。”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吴雄飞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

    客套了几句之后,王云天看向李达康,语气不急不缓:“达康书记,刚才我和雄飞市长去了一趟你们京州的光明峰项目现场。

    现场已经荒废很久了。雄飞市长说,京州市委市政府对这个项目已经无能为力了。是这样吗?”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吴雄飞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跟王省长说我们市委市政府“无能为力”?

    这种话能随便说吗?

    “无能为力”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不管了”。

    一个市长对省领导说这种话,等于主动把“懒政不作为”的帽子往自己头上扣。

    吴雄飞张了张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光明峰工地上说的话有些不严谨,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王云天见李达康没有直接回答,继续问:“达康同志,我想了解一下,光明峰项目无法重新动工,主要原因是什么?”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很稳:“王省长,光明峰的问题很复杂。

    但最直接的原因只有一个——钱。

    市财政现在连给光明峰配建基础设施的钱都拿不出来。

    要发展先修路,现在路都修不了,投资商怎么会愿意来?

    当年光明峰规划的时候,周边的路网、管网、水电配套都是跟着项目走的,现在项目停了,这些配套也跟着停了。

    三年下来,那些半截子工程有的塌了,有的锈了,重新启动的成本比当年新建还高。”

    王云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达康书记,雄飞市长,祁省长在省政府常务会上说过一句话——汉东十三市都要齐头并进,哪个市的发展都不能掉队,哪个市的困难都不能忽视。

    京州是汉东的省会,京州的发展对全省都有影响。

    如果京州有困难,可以在下周一全省十三市经济发展大会上提出来。

    我相信祁省长和省里都会给予支持的。”

    李达康和吴雄飞对视了一眼。

    吴雄飞的表情从刚才的紧张变成了某种如释重负——他原本以为王云天是来挑毛病的,结果王云天是来送温暖的。

    李达康的反应更快一些,他的态度明显和蔼了不少,语气也放松了一些:“好。王省长,我和雄飞同志会准备好材料,这周就报给省里。”

    王云天点了点头:“好。达康书记,雄飞市长,我还要去吕州一趟,就不多打扰了。”

    李达康和吴雄飞把他送到楼下,看着他的车驶出市委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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