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全校早间操上,张一山努力寻找着雷副校长的影子。雷副校长一如往常,围着学生队列巡视,张一山手脚跟着广播口令摆动,眼睛认真阅读雷副校长的表情。雷副校长脸色如常,既不看张一山,也全然不配合张一山的阅读需要。早操结束,雷副校长走上**台,说,“昨天晚上,有几个同学爬进桔园偷桔子,其中还有班干部。”张一山脑袋陡然抽紧,那几个同学中,只有他是班干部,还是班长。千万不要点名,张一山在心里喊了一声。“不要以为读书好,当了班干部,就飘飘然,就可以乱来。”雷副校长说。“对偷桔子的四名同学,张一山、邱正良、李成宗、雷鸣,学校要求每人作出书面检查,同时给予警告处分,每人罚款5元。”雷副校长宣布。“偷”的结论和罚款处理,给了张一山双重重击。此后剩余的近两年初中生涯,他都将顶着“偷”字在全校400多名师生面前游走,想像着400多双鄙夷的眼睛将轮番在他身上游走,巨大的屈辱感吞没了他。他痛恨自己,也对雷副校长的不留余地满怀愤怒。中午饭后回到宿舍,他掏出口袋里的所有钱清点了一遍,共43张一角纸币,离罚款数额还差7角,雷副校长显然不会,也不愿意等他周末去挑萤石矿赚了钱再补上。下午放学,他再没心思去油茶林里看书背书,他找到张慧兰,沿着操场走了两圈,不知该如何开口。张慧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元钱递给他,“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5元钱能买多少桔子了呀。”她说。张一山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不会了。”“等我赚了钱马上还你。”他说。“回到村里不要和人说起。”他补充了一句。“嗯。”张慧兰说。夜自修后,张一山战战兢兢捏着罚款和检讨书去雷副校长办公室,副校长正在备课,并不拿眼看他。张一山说,雷老师,我来交检讨和罚款。雷副校长头也不抬,“放着吧。”张一山把检讨书放在桌子上,把钱压在检讨书上,转身时,雷副校长说,学校对这个事不记入档案。这意味着后面所有新接触他的人都将不知道他“偷”过,这让张一山略略松了口气。张一山不解雷副校长为什么既不检查他的检讨是否深刻、反思到位,——这是几乎所有学生提交书面检讨时都会遇到的一道坎,也不清点他那厚厚的一沓毛票是否够数,——当时如果不去借钱,是不是也能过关?他想。随即立即鄙夷了自己。
这一事件对年轻的张一山意义深刻,让他领略了违犯社会规则的惨痛后果。在此后不算漫长的人生中,他再也没有勇气漠视各种规则。
预计中的鄙夷并没有来。张一山照样当着初二一班的班长,雷副校长遇见他,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眼神和脸色与对待其他同学并无两样,吃饭时语文老师照样隔三差五把张一山叫到他家小店后面开小灶,数学老师照样把宿舍钥匙给他,让他自己进进出出找书看,英语老师照样在晚上把他叫到办公室帮忙批改英语作业,小伙伴们照样拉着他打球,向他请教学习上的问题。这让张一山内心刚刚构建的防备体系完全没了用武之地,从自以为会被抛弃到再次全身心融入这个群体,他对整个学校充满了感激。身边其实没有那么多坏人,他想。这为他日后处理人与人的关系奠定了认识论主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