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置业起来的速度,成都地产圈都说邪性。

    一九九八年下半年,城南的项目开盘,楼花还没见影,预售款回笼了大半。一九九九年开春,龙青九又拿了两块地。报纸上写他:“从川南农家子弟到地产新贵,龙青九只用了十年。”

    报纸没写的是:新贵的饭局,一晚上三场;新贵的烟酒,成箱成箱地往外送;新贵的办公室抽屉里,锁着一个铁皮盒子,和一把吞进肚子的钥匙。

    也没人写,龙青九开始在外头养人。

    头一个,是售楼部的小妹儿。

    叫啥子名字,这里就不写了——这种姑娘,那几年成都的售楼部里一抓一把。二十一二岁,眼睛大,腰细,见了客户笑得甜,业绩月月垫底,因为她舍不得像别个那样“放得开”。

    龙青九注意到她,是在开盘那天。一堆客户围着一个穿套裙的姑娘,姑娘笑得脸都僵了,还在一套一套地讲解。轮到龙青九巡场经过,她鞠躬:“龙总好。”

    一抬头。

    龙青九的脚步,停了半秒。

    这姑娘的眉眼,有点像。不是像现在的她——现在的她该三十好几了,他想象不出来。是像十六七岁的她,四宝村的,楠木林里的那个影子。瘦,直,眼睛里头有股倔劲,穷日子里泡出来的那种倔。

    那天之后,他往售楼部跑勤了。姑娘的业绩忽然好了起来——不是她卖得好,是有人“照顾”:三套顶好的户型,内部留下,挂在她名下。

    第三个月,他把一套小两居精装的钥匙,放在了她面前。

    姑娘捏着钥匙,手抖。她不是不明白这钥匙是啥子意思。她捏了很久,低声说:“龙总,我……”

    “房子写你名字。”龙青九坐在沙发对面,隔着茶几,声音很平,“你不愿意,门在那边,这钥匙你带走,算我送你的。你愿意——从今天起,我每周来一两回。有啥子难处,跟我讲。”

    姑娘低着头,捏着钥匙,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把钥匙收进了包里。

    那天晚上,龙青九去了那套两居室新房。

    灯关了,事办了。黑暗里头,姑娘紧张得浑身绷着。他把她揽在怀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具年轻的身体,软的,热的,活生生的,可在他手底下,不是她。他闭上眼,脑子里头是楠木林,是晒谷场,是那双倔眼睛。他加快了,喘着气,在最后一刻,牙关咬得死紧,才没喊出那个名字。

    事后他翻身下来,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姑娘贴过来,小声问:“龙总,你咋个了?”

    “莫得事。”他说,“睡吧。”

    他没睡。他躺了一整夜,听身边人细细的呼吸。天快亮的时候,他轻手轻脚起来,穿衣服,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晨光里飘。他忽然想起顾三娘。想起那些宿在她那里的夜晚,他睁着眼睛看房梁,她背对着他睡。

    那时候他是被买的那个人。现在他是买的那个。

    他摁灭烟,站起来,走了。

    从那天起,龙青九每月来一两个晚上。来了,吃饭,看电视,说几句话,然后上床。事办完,他从不留宿。姑娘习惯了,也不问。

    有一回,他喝多了,来的时候已经半夜。姑娘扶他躺下,脱他鞋子。他仰面倒在床上,醉眼朦胧,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下来。

    “春棠。”他哑着嗓子喊。

    姑娘浑身一僵。她不叫春棠。

    她趴在他胸口,一动不敢动。过了很久,他松了手,翻过身去,打起鼾来。

    第二天早上,姑娘在灶上煎蛋。龙青九穿戴齐整出来,坐在桌边。姑娘把蛋端到他面前,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龙总,春棠是哪个?”

    龙青九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静得听得见油锅滋滋响。

    “认不到的人。”他说,“记岔了。”

    姑娘再不敢问。她后来慢慢明白:龙总买她,不是买她这个人。龙总买的是她脸上那一对眼睛、那一点倔。她是张幕布,人家放的电影,跟她没关系。

    想明白这层,她该轻松。可她反而心里发酸。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男人,拿着金山银山,买一个影子。

    纸包不住火,圈子更包不住。

    一年不到,成都地产圈里,人人都晓得龙总在外头养了人。又过了几个月,数字变成了“两个”——新盘售楼处又一个姑娘,也是那双眉眼,也是那套流程:房子,照顾,每周来一两回,从不留宿。

    有人背地里笑:“龙青九这是咋个了?金屋藏娇,藏一个不够,藏两个?”

    懂行的老油条呷口茶:“你懂啥子。人家这不是养小的,这是养念想。这种男人,心里头坟埋得深。”

    风言风语,早晚要吹进贺梅妮耳朵里。

    那天晚饭,贺梅妮给他盛了汤,状似随口:“听说,你在外面供了两尊菩萨?”

    龙青九拿勺的手,稳的:“嗯。”

    “花了好多?”

    “两套房,一点现钱。走的公司账外我自己的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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