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桑城的晨雾还没散,远处的楼群朦朦胧胧的,像浸在水里的水墨画。心玥抱着念念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辆印着“公安”字样的面包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晨雾里,站了好久,直到怀里的念念小声抽噎了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
车还停在派出所的后院,是交警帮忙从高速口拖回来的,左后视镜裂着,用黑色的胶带缠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心玥把念念放进后排的安全座椅,细心扣好卡扣,小姑娘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哑了,眼睛红肿着,靠在座椅上,小手里还紧紧攥着江霖的外套角,嘴里含糊地嘟囔着“爸爸”。
心玥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放在方向盘上,却半天没发动。她看着驾驶座,看着这个江霖坐了快十年的位置,看着方向盘上他常握的那两个位置磨出的浅浅包浆,看着扶手箱上他随手放的一包薄荷糖,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以前出门,永远是江霖开车,她坐在副驾,念念坐在后排。江霖握着方向盘,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笑着说句话,或者伸手过来握握她的手。车里永远放着他爱听的老歌,念念在后排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可现在,驾驶座上是她,副驾空着,后排的念念蔫蔫的,一句话都不说。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念念偶尔的抽噎声。
心玥趴在方向盘上,无声地哭了起来。她不敢哭出声,怕吓着后排的念念,就那么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方向盘往下淌,洇湿了一片。她想起江霖被带走时的背影,想起他说“我认”时的平静,想起他转身前看她的那一眼,眼神里有歉意,有不舍,还有让她撑住的意味。
她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后排的念念小声喊了一句“妈妈”,她才赶紧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对着后视镜挤出一个笑:“念念乖,妈妈在呢,咱们回家。”
“嗯。”念念乖乖地点点头,小声音哑哑的,“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心玥的手顿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然后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爸爸过几天就回来了,啊?咱们在家等爸爸。”
“哦。”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小眉头却还皱着。
心玥发动车子,慢慢驶出派出所,往家的方向开。路上车不多,清晨的街道安安静静的,只有早点摊冒着腾腾的热气。她开得很慢,比平时慢了许多,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拉长,就能让六天变得短一点。
回到家,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江霖早上熬的小米南瓜粥的味道,还没散。餐桌上还摆着三个碗,其中一个碗里还剩了小半碗粥,是江霖没喝完的。厨房里的葱油饼还剩了半盘,用罩子盖着,都凉透了。
念念一进门,就跑到沙发上,拿起江霖的外套,抱在怀里,小声说:“这是爸爸的衣服,有爸爸的味道。”
心玥看着女儿的样子,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深吸了口气,把泪意压下去。她不能在女儿面前哭,她得撑住,她要是垮了,念念怎么办?
她给念念热了牛奶,又热了点粥,哄着女儿吃了几口。念念没什么胃口,喝了小半杯牛奶,就抱着江霖的外套,靠在沙发上,不说话,也不玩玩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小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看,好像在等爸爸开门进来。
心玥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可她还是笑着说:“念念,咱们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睡一觉,好不好?睡醒了,爸爸就快回来了。”
“嗯。”念念乖乖地点点头。
心玥给女儿放了热水,帮她洗了澡,换上那件印着小兔子的睡衣,头发吹得半干,然后抱进卧室,放在床上。念念洗完澡,精神了一点,可小眼睛还是红红的,趴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心玥坐在床边,拿起绘本,翻开第一页,声音轻轻柔柔地念起来:“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住在一片大森林里……”
故事念了一半,念念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慢慢均匀下来。心玥念完最后一句,合上书,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看女儿。小姑娘睡着了,小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是睡得不太安稳,小手紧紧抓着江霖平时睡的那半边枕头角,指节都有点发白。
心玥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从女儿脑袋底下抽出来,给她盖好小毯子,又把她抓着枕头的小手轻轻掰开,塞进毯子里。可刚掰开,念念又无意识地伸出去,重新抓住了枕头角,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爸爸……”
心玥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颜,坐了好久。
她以为自己哭过一次了,情绪已经发泄过了,能撑住了。从派出所开车回来,她一路都没再哭,进了家门也笑着哄女儿,给她洗澡,给她讲故事。她觉得自己够坚强了,不就是六天吗,咬咬牙就过去了。
可此刻,看着女儿抓着爸爸的枕头,皱着小眉头睡觉的样子,她心里那道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防线,又开始松动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带上门,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她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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