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病痛折磨、日夜濒死挣扎,老人早已身心俱疲、生机枯竭,多数时日都处于昏沉恍惚、半梦半醒的濒死状态,时而清醒、时而迷离,清醒之时被病痛撕裂躯体,迷离之时被噩梦缠绕心神,日日在生死边缘反复拉扯、无尽煎熬。全家老小日日忧心忡忡、以泪洗面、心力交瘁,在无尽的绝望与煎熬之中苦苦支撑,早已看不到半点生机、半点希望。
可就在这所有人都认定必死无疑、大限将至的深夜,奇迹毫无征兆、骤然降临。持续半年、顽固不化、日夜灼烧的躯体高热,骤然快速回落、彻底消退;纠缠半载、日夜不止的咳喘胸闷,骤然平缓舒展、通畅顺遂;昏沉迷离、濒临涣散的神志,骤然缓缓清醒、逐步澄澈。濒临枯竭的生机骤然回暖,游走微弱的气息骤然平稳,原本只能平躺昏睡、无力动弹、进食艰难的老人,竟然能够自主睁眼、小口饮水、低声言语,躯体的濒死枯败之气尽数褪去。
一夜之间,沉疴骤愈、高热尽退、神志清明、生机重归,延续半年的必死顽疾,完成了颠覆性的逆转与新生。次日天光微亮、晨雾初散,老人已然能够勉强倚靠床头、自主睁眼视物、轻声与人对话,虽依旧身形孱弱、气力不足、体虚乏力,却彻底摆脱了日夜濒死、病痛缠身、高热灼烧的绝境,彻底挣脱了半年以来的死亡枷锁。
守在榻边彻夜未眠的家人,目睹此番惊天逆转,瞬间喜极而泣、涕泪纵横,积压半年的绝望、悲痛、压抑、无助,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喜、极致的庆幸、极致的敬畏。满屋老小纷纷跪地、连连叩拜、诚心祈福,目光第一时间齐刷刷落在床头端正供奉、日夜焚香的红纸平安符之上,心底再无半分迟疑、再无半分猜忌、再无半分疑虑。
在极致的狂喜与重生的庆幸面前,无人愿意深究缘由、无人敢于探寻真相、无人乐于承认巧合。所有人下意识、无条件、本能地将这场起死回生、沉疴得愈、绝境逢生的逆天转机,尽数归功于红衣娘娘的慈悲显灵、神恩庇佑,尽数归结于这张小小平安符的护佑福报。
唯有久病卧床、亲身经历全程的老太婆自己,心底藏着那唯一冰冷、残酷、无人愿意接纳、无人愿意相信的赤裸真相。昨夜夜半,全家老小彻夜看护早已身心疲惫、沉沉睡去,病榻之侧无人值守、无人看护。她昏沉恍惚、燥热难耐、口干舌燥、五脏六腑皆似被烈火灼烧,在半梦半醒、意识模糊的状态之下,随手摸索到床头残留的半包草药残粉。那是此前不同郎中开具的退热凉药与温补汤药的混合余料,药性一寒一温、相冲相克、互不兼容,寻常时刻服用必会伤身泄泻、加重病情、损伤本源,乃是医者明令禁止混用的药粉。
可偏偏在那个深夜、那个绝境、那个极致微妙的时刻,两种相冲相克的药性意外中和、恰好制衡、偶然起效,阴差阳错、歪打正着,恰好压制住了盘踞躯体半年、顽固不化的高热病灶,硬生生靠着一场荒诞至极、概率极低的服药失误,压制顽疾、褪去高热、挽回生机。这不是神恩、不是神迹、不是庇佑、不是福报,只是一场纯粹的生理巧合、一次荒诞的用药失误、一回极低概率的侥幸自愈,没有半点神性加持、没有半点外力干预、没有半点冥冥注定。
真相冰冷、直白、残酷、荒诞,却在全员狂喜、全员虔诚、全员感恩的氛围之中,显得无比多余、无比刺耳、无比不合时宜、无比颠覆人心。
老太婆静静倚靠床头,看着满屋跪地叩拜、感恩神恩、喜极而泣的家人,看着闻讯赶来、满脸敬畏、满心艳羡的邻里乡亲,看着那张被高高供奉、被万众称颂、被全员神化的红纸平安符,心底那点微弱的真相念头,瞬间被汹涌澎湃、铺天盖地的信仰浪潮彻底淹没、彻底碾碎、彻底封存。
她选择了沉默。她不愿戳破、不敢戳破、不舍戳破,也不能戳破。半年病痛缠身、日夜濒死挣扎、岁岁绝望煎熬,她比村里任何人都渴望活着、渴望安稳、渴望救赎、渴望依托。这场荒诞的巧合自愈,不仅拯救了她濒临枯竭的性命,更拯救了整片村落濒临崩塌的人心、濒临熄灭的希望。
她若是道出冰冷真相,便会打碎所有人来之不易的寄托、推翻所有人笃定坚守的信仰、破灭所有人绝境求生的希望,让整片村落刚刚燃起的微光瞬间归零,让所有人重新坠入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更重要的是,连她自己,也早已不愿承认这场新生只是虚无缥缈的运气、毫无依据的巧合。承认巧合,便意味着她的生死自愈毫无依托、毫无眷顾、毫无意义;信奉神恩,便意味着她被神明偏爱、被慈悲救赎、被天地眷顾,是苦难终结、福报降临、余生安稳的最好佐证。
人这一生,永远最愿意相信自己渴望相信的真相,永远心甘情愿沉溺能够自我救赎的虚妄,永远主动拥抱能够慰藉苦难的谎言。
于是,久病初愈、虚弱无力的老太婆,迎着满屋虔诚的目光、迎着全村期盼的眼神、迎着所有人心中的笃定信仰,轻轻开口,声音虚弱沙哑、却无比笃定、无比坚定,将一场荒诞无稽的偶然巧合,彻底封神、彻底固化、彻底传颂为无可辩驳、真实不虚、普渡苍生的神圣神迹。
“是红衣娘娘显灵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