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川玉站在塌了一半的八仙桌前,胸口剧烈起伏,残镜已经在他手里裂成了两半。他没有笑,也没有喊,只是抬起头,透过堂门那道被撞开的缝,望向漫天重新亮起来的星,又望向高空那团终于凝成人形、红衣猎猎、正缓缓落下来的影子。夜风穿堂而过,把最后一点灰白的香火吹得四散,把堂外数万人的呼吸、哭喊、惊疑、和那一点点刚刚冒头的、连他们自己都还不敢认的希望,一并吹进这座跪了一千年、今夜第一次有人站着走进去的红妆堂里。

    这一夜之后,王村的月亮还是那轮月亮,风还是那阵风,可跪着的人慢慢会知道,月色原本是可以暖的,星子原本是可以亮的,神龛里那尊慈悲的泥塑原本是会裂的,而凡人这双跪麻了的膝盖,原本也是可以、也终于敢,重新直起来的——就像此刻,广场上那个断了香的老妇人,那个抓血絮的小丫头,那个卖豆腐的老汉,那个牵孩子的娘,还有千千万万个从自家门里探出头来的、普普通通的、叫不出名字的人一样,仰着头,看一千年里第一次有星子亮起来的天,风从他们不再低头的脖颈上吹过去,带着香火散尽之后、泥土重新活过来的、湿润而温热的气息,浩荡地、再也不会停下地,吹过这座跪了太久、今夜终于肯站起来一次的古老村庄,吹过每一张重新有了自己表情的脸,吹过那团正在缓缓落地的、满身是血却笑得比谁都轻的红衣,也吹过那个站在碎木之间、第一次把胸膛挺直、把脊梁抬起的单薄身影——长夜正在他们身后一寸一寸地退,而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