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树,互不言语、不曾相拥、无需许诺、不必相守,却在无人知晓的岁月深处、无人窥见的时光夹缝、无人共情的苦难流年里,完成了一场跨越百年、双向救赎、彼此成全、默默坚守、不负彼此、不负本心的隐秘守护。古槐护她熬过百年孤寂、守住本心清白,她护古槐留存万古生机、守住天地本源,两者羁绊相生、因果相连、宿命相扣、生死相依,成为这片扭曲天地里,唯一未曾变质、未曾沉沦、未曾虚妄、未曾破碎的纯粹羁绊。它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从来没有约定过什么,可这一百年的每一个夜里,当神坛的香火压下来、当那些涌入的执念几乎要把她撕碎的时候,她总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片粗粝的、温凉的根须,正穿过重重石壁,静静地、无声地,托着她;而每当有人要动这棵树、要借它的地脉、要抽它的生机时,她也总是第一个醒,第一个把自己挡在那道看不见的界限前面,像挡在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家人身前。

    环娘眸光微微垂落,澄澈通透的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温柔水雾,朦胧了清丽眉眼,也漾开了百年沉积的孤寂寒凉。语气轻缓柔软、温和动容,裹挟着百年孤寂终被消解、半生寒凉终遇温暖、无尽独行终有并肩的澄澈感慨,字字轻柔、句句走心、层层厚重,落尽百年宿命的沧桑与温柔:

    “一百二十年了,第一次有人和我一起护东西。”

    一百二十年。

    这是一个精准、冰冷、厚重、残忍的岁月刻度,是她被困神坛、身陷虚妄、独承苦难、孤守寂寥、无人共情、无人救赎的完整人生轨迹。一百二十载春秋流转、岁月浮沉、寒暑更迭、世事变迁,足够让一代又一代苍生更迭往复、足够让一轮又一轮香火盛衰起落、足够让世间执念反复滋生消亡、足够让整片天地几度沧桑巨变。可对于她而言,这一百二十年,是无尽重复、无尽孤寂、无尽煎熬、无尽隐忍、无尽消耗的漫长囚笼时光。

    一百二十年间,世间人来人往、苍生更迭、香火盛衰、执念起落、世事变迁、祸福轮转。无数人跪拜而来、祈求福祉、贪恋安稳、寄托执念、求解救赎、贪求圆满,又带着失望、不甘、执念、遗憾落寞离去。无人读懂她眼底深藏的孤寂寒凉,无人体恤她心底积压的无尽苦难,无人怜惜她半生禁锢的身不由己,无人看懂她默默坚守的清白本心,无人愿意为她驻足停留、为她驱散寒凉、为她分担苦难、为她并肩相守、为她共护本心。这一百二十年里,她见过太多太多的脸——有求子的妇人跪了整夜,磕得额头见血,她悄悄在那些香火里渡了一丝生机给那妇人的腹中,后来那孩子长大了,却再也没回来看过一眼;有赶考的书生对着神像求功名,她替那书生挡了一道不知从哪来的灾,那书生中了举,转头就说是自己寒窗苦读应得的,没提过半句神明;有年迈的老者临死前来求长寿,她把自己护着的那点本源之气分出去一丝,那老者多活了三年,临了咽气时还在骂神不灵。她给出去的东西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一个人念她的好,可她从没想过要他们还。她甚至记得,一百二十年前她刚被困进神坛的那个黄昏,有一个刚失去娘亲的小女孩,独自跪在香火最暗的角落,哭得连祈求都说不成句;她悄悄用一缕风擦掉那孩子的眼泪,又悄悄把那股哭岔了的气替她顺匀。那孩子后来每年都来上一炷香,直到她老得走不动、托孙女来替她上,再后来,那炷香也断了。环娘记不得那孩子长什么样了,却一直记得那双哭红的眼睛——那是这一百二十年里,她唯一一次,觉得自己这具被困住的身体,还替这人间做了一点有用的事。

    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她始终孤身一人、独行无依、独扛所有。她独自对抗虚妄神权的暴戾碾压、独自承载万民叠加的愚昧罪孽、独自消解人间滋生的浑浊戾气、独自熬过无边无际的黑暗长夜、独自坚守不染一尘的本心清白、独自维系濒临破碎的天地生机。她早已习惯孤身守护、独自承受、独自隐忍、独自前行、独自自愈、独自坚守,早已默认这一生,只会永远孤身、永远孤寂、永远寒凉、永远无人相伴、永远无人共情、永远无人并肩。

    她以为自己的宿命,永远是孤身守树、孤身守心、孤身渡苦、孤身抗世,永远在黑暗中坚守清白、在虚妄中维系纯粹、在苦难中支撑生机、在孤寂中独自存续,无人知晓、无人理解、无人陪伴、无人成全。

    直到这场百年终局、这场天地颠覆、这场虚妄破碎、这场浩劫落幕,直到代川玉踏破万古固化棋局、逆改天地既定宿命、以身入局为她破局、以心渡她为她取暖、以命护她为她扫尽阴霾。她才第一次真切感知到,世间终有一人,不图她的神明庇佑、不求她的虚妄馈赠、不贪她的神坛权柄、不恋她的特殊灵韵、不借她的天地生机,只为护她本心纯粹、守她半生清白、暖她百年寒凉、伴她余生安稳、与她并肩同行、和她共护一方生机。这一百二十年里,她护着槐树,槐树也护着她,可它们之间隔着的是因果、是宿命、是这一方天地绕不开的纠葛;而此刻坐在她身侧的这个满身是血的人,是第一个、是唯一一个、是在这一百二十年漫长岁月里,头一个不求她什么、只问她一句"你还好吗"、然后就把自己整条命都押进这场局里的人。她还记得昨夜血战最烈的时候,她几乎要被那伪神抽干最后一点本源,是他从火光里跌跌撞撞冲过来,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腕,另一只手挡在她身前,用自己那副凡人的血肉之躯,替她生生扛下了那记本应落在她身上的规则反噬——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她一下子就懂了:你护了这棵树一百年,今夜,换我来护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