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站在墙内,掌心向前,五指舒展。像是在推,又像是等着一双手来握住。

    母亲依旧坐着,方才蜷起的手放了下来,掌心平贴在泥土上。

    林北辰的掌心跳动一下。

    她是普通人,触不到活密本身,但泥土已经暖起来。活密穿过三百公里的土层漫过去,她的皮肤,接住了这份暖意。

    她不知道源已经归位,不知道伤口消失。可她摸到了暖。

    林北辰睁开眼,风卷着黄河水汽扑到脸上。他轻轻唤了一声妈,声音散在风里,不知道能不能飘到那边。

    但灯塔的光可以。

    光从掌心漫出去,穿过三百公里,落到那道石墙里面,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或许不懂灯塔连着儿子,可她知道泥土是暖的。有这份暖,就够了。

    第三十八天。倒数第二天。

    明天,许观就到。

    妈做了一桌饭菜,不是庆祝,只是想让大家好好吃一顿。老陈说过,大事之前,要吃饱。四个菜,一碗汤,红烧肉放了冰糖,肉皮炖得软糯。

    七个人围坐在石桌旁。

    老陈吃了两碗米饭,比往日多一碗。吃红烧肉先咬肉皮,慢慢嚼,再吃瘦肉。

    白露吃了大半碗,试着自己夹菜。肉炖得太软,筷子打滑,试了三次,终于夹稳送进嘴里,眼睛弯起来。

    好吃。

    赵无极连着吃了三碗,笔尖在本子上划过:红烧肉,甜咸,软烂,好吃。

    林书白盛了一碗,吃完又添了半碗。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添饭。在丙四的那些年,干粮定量,再饿也不会多要。

    周婉清侧头看着他,嘴角轻轻扬起一点,筷子顿在碗沿。

    晚饭过后,月光铺满院子。

    老陈坐在石凳上抽烟,烟丝燃到最后,烟气在月光里慢慢散开。

    “明天。”

    “明天。” 林北辰应声。

    “都准备好了?”

    “嗯。”

    “准备好做什么?”

    “让他看一看活。” 林北辰说,“他踏上渡口,暖意从脚底涌上来,一切都会明白。不必我多说,活本身会告诉他。”

    “他若是开口问呢?”

    “问什么?”

    “问你怎么做到的,源如何回归,禁忌为什么消散。”

    “我会告诉他经过。但不是解释道理。” 林北辰说,“不是我做成了什么,是活自己走到这一步。我只是在它发生的时候,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

    “在,就够了。”

    老陈安静看了他片刻。

    “你比你父亲会说话。”

    “你昨天说过了。”

    “再说一遍。” 老陈嘴角极浅地动了动,“你父亲不擅长讲这些,你母亲不在身边,很多话,得由你替他们说。”

    林北辰掌心浮起暖意,灯塔稳稳亮在东边。父亲在,母亲在。

    明天许观会来。明天,活会告诉他,伤口早已不存在。

    月光落在白杨树上,风一吹,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轻响,白露安安静静望着天上的星,铅笔沙沙响,是赵无极在记录。林书白和周婉清并肩立在西屋门口。

    所有人都在。

    明天,会多一个人。

    再过一日,或许,会再多两个人。

    掌心,一直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