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接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糖纸,愣了一下。青苹果味的。绿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小小的青苹果图案。她前两天在朋友圈发过一条“想吃青苹果”,就一句话,没配图。她发完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我……”她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周砚白正低头逗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好像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米米捏着那颗糖,没有马上吃。她把糖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剥开,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比薄荷糖柔和多了,没那么冲。

    她含了一会儿,忽然说:“周砚白。”

    “嗯。”

    “你书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他没回答。

    米米也不追问。她蹲着把最后一点火腿肠掰碎,放在猫碗旁边——虽然猫不吃,但她觉得放着也好。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阿黄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了,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呜呜地叫。米米蹲下去挠它的下巴,它舒服得翻了个肚皮。

    米米抬头看周砚白。

    他站在旁边,离狗大概一米远。但他没有退后了。上次在巷子里他离了两步远,身体绷得像一根弦。现在他站在一米外,手垂在身侧,虽然没有靠近,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着阿黄在米米手下打滚,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很轻很淡。

    米米想:他在慢慢习惯。虽然还是怕,但他在慢慢习惯。

    “周砚白。”

    “嗯。”

    “你明天还来喂猫吗?”

    “来。”

    “那我也来。一起。”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点。米米蹲在地上看着他走远。书包在他肩上晃,侧袋里鼓鼓的,塞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松,不像平时那么紧。米米忽然觉得心情很好。好得有点奇怪。

    她把阿黄挠够了,站起来,往家走。路上她把那颗青苹果糖的糖纸从口袋里摸出来,捋平了,夹进课本里。跟上次那颗薄荷糖的糖纸放在一起,两张糖纸整整齐齐地叠着。

    那天晚上,米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转周砚白蹲下来摸猫的样子,转他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疤,转他说“我妈不让”的时候自己嘴角压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嘴角会压,但周砚白居然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看见了。

    她还想起一件事。前几天巷子里,他给她创可贴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分明。但他左手手腕上那道疤,位置有点奇怪。一般人打架留下的疤不会在那个位置。那是用刀挡的时候才会留下的位置。她以前在街上见过一个打架的人手腕上有类似的疤,那人说他是用手挡刀才留下的。

    周砚白跟谁打架需要用手挡刀?

    米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他身上也有伤。不只是手腕上那道。他听到皮带声的时候肩膀会绷紧,他从来不在食堂吃饭,他喂猫的时候手指很轻,太知道疼了,所以对疼的东西格外小心。

    米米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他是被打过的人。

    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在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去小卖部买了一颗青苹果味的糖。她把糖放在周砚白的桌洞里,糖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我在。”

    她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我在”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人在她小时候跟她说这两个字,她可能会好过一点。

    她不知道周砚白看到这张纸条会是什么反应。她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看到。但她放了。放了就走了。

    而周砚白那天到教室,拉开椅子,手伸进桌洞拿书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颗糖。他把糖拿出来,糖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张牙舞爪的,跟作业本上的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书包夹层。跟那盒哮喘喷雾放在一起。

    糖他没吃。他把它放在窗台上,跟之前那颗米米没吃的糖摆在一起。两颗糖,一颗薄荷味,一颗青苹果味。并排摆着,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

    周砚白躺在床上,看着窗台上那两颗糖。他想起米米今天蹲在地上挠狗下巴时说的话:“你以后跟我混吧。我保护你。”

    他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青苹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