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接过来,套在身上。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像只缩在壳里的乌龟。衣服上有青苹果的味道,跟她的洗发水一样。
她低头闻了闻,忽然笑了。
“周砚白。”
“嗯。”
“你外套上怎么也是青苹果味。”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
“洗衣液。”他说。
“什么?”
“洗衣液是青苹果味的。”
米米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尖有点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但他就是知道了。
她没有追问。她把脸缩进外套领子里,只露出眼睛。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米米被妈妈骂了一顿。因为她回家晚了,也没打个电话。妈妈站在客厅里,叉着腰,声音又尖又高:“你去哪了?这么晚回来?你一个女孩子天天在外面晃,像什么样子?”
米米没说话。她把周砚白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你怀里是什么?”妈妈问。
“外套。”
“谁的外套?”
米米没回答。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妈妈在外面又骂了几句,她没听清。她把外套放在枕头旁边,跟那两颗糖纸和数学笔记摆在一起。
然后她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留着阿黄和小狗的温度。她想起那只小黑狗,那么小,那么弱,闭着眼睛往前面拱。她想起周砚白摘掉手套时额头上的汗。她想起他把外套递过来时说的“穿上”。
她躺下来,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外套上有青苹果的味道,和他的味道混在一起。她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米米把外套带到学校还给周砚白。她走进七班门口的时候,几个男生冲她吹口哨。米米冲他们龇了龇牙,把外套放在周砚白桌上。
“还你。”
周砚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洗了。”米米说,“昨晚洗的,今早干的。”
其实她昨晚没睡好。她把外套洗了,晾在阳台上,半夜起来看了两次,怕风把衣服吹跑了。但她没说这些。
周砚白把外套收起来,塞进书包里。
“小狗怎么样?”他问。
“好着呢。阿黄奶水够,四只都吃得饱饱的。”米米说,声音很轻快,“米粒最小,但抢奶抢得挺凶的,一点都不让。”
周砚白“嗯”了一声。
米米站在他桌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平时她话很多,跟谁都能聊。但周砚白坐在那里,抬着头看她,眼神很静,她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个,”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桌上,“还你的。青苹果的。”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马尾辫甩来甩去。周砚白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颗小小的青苹果。跟他之前给她的那颗一样。
他把糖收起来,放进书包夹层。跟哮喘喷雾、创可贴、纱布、铁伞放在一起。他拉上拉链,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放学,他们又去了巷子。四只小狗已经比昨天大了一圈,挤在阿黄肚子下面吃奶。米米把米粒抱起来,放在手心里。米粒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黑溜溜的,像一团会动的煤球。
“周砚白,你看它。”米米把米粒凑到他面前。
周砚白看着那只小黑狗。它比另外三只小一圈,但精神很好,在他凑近的时候还冲他哼了一声。
“它认得你。”米米说。
周砚白伸出手,用一根手指碰了碰米粒的头。米粒舔了舔他的指尖。
米米蹲在旁边,看着他碰小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巷子里,她拉着他的手按在阿黄头上的时候。那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着,手在抖。现在他碰小狗,手指很稳,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周砚白。”
“嗯。”
“你进步好大。”
周砚白收回手。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点。
米米低头把米粒放回阿黄身边。她看着四只小狗挤在一起吃奶,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填满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高兴,高兴太轻了。是那种——好像这个巷子、这只狗、这几只小狗、还有旁边蹲着的这个人,一起在她心里搭了一个小小的、暖和的窝。
她说不出来。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小狗,嘴角一直翘着。
周砚白蹲在她旁边。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很近,近到只要谁动一下就会碰到。
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