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车厢里很安静。

    裴卿衍坐在一侧,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通身都是清冷端方的气度,一双眸子落在车帘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晚柠坐在另一侧,拢着白狐裘,垂着眼,面色淡淡的。

    不知过了多久,裴卿衍的声音缓缓传来。

    “李大夫的事,想来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沈晚柠微微一怔,却未抬眸,只缓缓颔首:“嗯。”

    裴卿衍便接着道:“他手里捏着的证据,我虽未曾看过,但分量应该不轻。”

    分量不轻的意思,等同于,足以定罪。

    沈晚柠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起来,脊背上升起一股寒意。

    她不知道那些证据到底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扭转局面。

    她只知道,今日这宫门,进去容易,出来难。

    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裴卿衍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沈晚柠的身上。

    她还是如从前一样,一遇到事,就喜欢低着头沉默。

    三年,的确让她变了很多,可其实,她还是沈晚柠。

    心口莫名涌起一股悸动,裴卿衍移开了自己的目光,重新落在车帘上。

    语气,也依旧平稳:“到了陛下面前,别太冲动,宁可沉默,也不要被我父亲牵着鼻子走。”

    这话,倒是让沈晚柠有些意外。

    毕竟在沈晚柠的映像里,裴卿衍是很听他父亲话的。

    从来都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人,现在却告诉她,不要被牵着鼻子走。

    她终于抬眸看他,莹润的双眸里,带着一抹诧异,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只微微颔首:“多谢裴大人提醒。”

    很客套。

    客套得有些过了头。

    裴卿衍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

    那随着马车前行而摇晃的车帘,也不知何故竟变得有些碍眼。

    可他的目光依旧没从那上面移开,思绪却不受控制,飞去了很远,又很乱的地方。

    车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细微的噼啪声,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良久,低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却格外清晰。

    “那晚,我追出去了。”

    沈晚柠的身形微微一顿。

    就听着那道声音继续传来。

    “我其实,差一点点就追上了。”

    沈晚柠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直冲眼眶。

    她慢慢抬眸,望向裴卿衍。

    他也正看着她。

    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痛?是悔?

    还是是压抑了太久的眸中执念?

    沈晚柠不知道,可至少让她明白了,在那个改变她命运的夜晚,痛苦过的人,不是只有她。

    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就释怀了一般,她垂下眸,勾了勾唇。

    “多谢裴大人。”

    多谢他告诉自己这番话,多谢他让她知道,她从前的那段感情,并不算太傻。

    裴卿衍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裴大人,到了。”

    沈晚柠率先起身,伸手去掀车帘。

    却不想,指尖刚碰到帘布,手腕便被一只手握住了。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裴卿衍的掌心贴在她腕上,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凉意。

    “晚柠。”他低低开口,叫人有些听不真切,“只要你开口,就算顾家不肯放人,我也有法子解决。你不想跟我回裴家,我便陪你住到外头去,只要你一句话,从今往后,我定会用我性命护你,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晚柠能从他微微颤抖的声音里听出他的认真。

    也知道这番话从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口中说出来,有多不容易。

    若是从前,她定然已经被这番话感动。

    可惜,她不是从前的沈晚柠。

    她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

    她的心,早就硬了。

    沈晚柠将自己的手慢慢抽了出来。

    而后,低低道了声:“裴大人,都过去了。”

    说罢,她掀开车帘,扶着车辕下了马车。

    车帘在她身后缓缓垂落。

    裴卿衍坐在车厢里,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她手腕上那一点微凉的温度。

    他慢慢收回手,搁在膝上,垂下眼。

    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外头的风声,宫门的鼓声,内侍的脚步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坐了很久,方才慢慢直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掀帘下车。

    面上又恢复成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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