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安将柴刀别回后腰,迈着步子走在前头。

    陈清书紧随其后,目光始终落在那道清瘦却沉稳的背影上。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村道,踏进自家破败的黄泥院落。

    柴门刚被推开,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瓦罐的热气扑鼻而来。

    顾氏与冬儿正并肩站在堂屋门口。

    冬儿两只小手攥在身前,小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崇拜与光彩。

    顾氏虽然看不见,身子却挺得直直的,脸上挂着舒展安心的笑容。

    “嫂嫂回来了!”

    冬儿迈开脚步跑过来,伸手接过程安安手里的干草捆。

    “娘和冬儿把灶膛的火候看顾得好好的,兔肉粥炖得软烂极了。”

    顾氏摸索着迎了两步,侧耳倾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荒坡上的事,村里几个热心邻里跑来同老婆子说了。”

    “大房那些黑心肠的,总算在安安手里吃了苦头。”

    顾氏说话时嗓音有些发哽,眼角泛起温热的湿痕。

    陈清书快步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温声宽慰。

    “娘放心,有县衙官牒在手,往后大房绝不敢再来村西抢地。”

    正说着话,陈清书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院墙角落。

    那张半旧的竹席静静摊在石板上。

    上面齐整整码放着几株粗壮肥硕的根茎,在日头下泛着油润的黑褐色泽。

    旁边几颗三七圆润饱满,顶端甚至还挂着鲜活翠绿的嫩芽尖。

    陈清书的脚步猛地顿住,扶着顾氏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读过不少农书杂记,更无数次翻看过书箱底下的泛黄药方。

    竹席上晾晒的物件,正是医治眼疾所需的野生地黄与名贵三七。

    回春堂老郎中曾断言,这等年份与品相的地道药材,一剂便要耗银十五两。

    陈清书松开扶着母亲的手,快步走到竹席旁蹲下身子。

    他伸出略显粗糙的右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捏起一根肥厚的地黄根茎。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浓烈苦涩的草木药气直冲鼻腔。

    这绝非寻常药农采掘的干瘪残根,每一根块茎都蓄满了充沛的药力。

    陈清书霍然站起身,转头看向正在水缸边洗手擦拭灰尘的程安安。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嗓音因震动而显得干涩低沉。

    “这药材,你是从何处寻得的?”

    程安安甩了甩掌心的水珠,随手在粗布围裙上蹭了两下。

    她抬起桃花眼,神情散漫地扫了陈清书一眼。

    “后山深处找来的。”

    “怎么,只许后山荒地里长荆棘杂草,不许长几根救命的草药?”

    陈清书握紧药材。

    “回春堂老郎中说过,这等品阶的地黄与三七,即便在府城大药铺也属罕见。”

    “后山野兽出没,深沟险壑极多,你一个人进山太过行险。”

    程安安迈步走到他身前两步处站定。

    她微微扬起下巴,打量着书生那双满含惊异与探究的清澈眼眸。

    “能把药采回来用,就是正经本事。”

    “这才哪到哪,值当你这般大惊小怪。”

    程安安抬手指了指堂屋门口的顾氏,语调平静无波。

    “我的第一个盘算,就是先把娘的眼睛彻底治好。”

    “这药材药力足得很,按方子早晚温火煎服,不出半月就能化开脑后淤血。”

    顾氏在堂屋门口听得真切,身子猛烈晃动了一下,两手无措地抓紧了门框。

    陈清书怔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擂动了一下。

    多年来压在他肩头喘不过气的大山,竟被眼前的女子轻描淡写地接了过去。

    还没等他从震动中缓过神,程安安的手臂再次抬起,指向四面漏风的黄泥土坯房。

    “等娘的眼睛能视物了,腾出手打理家务,咱们就把这三间烂泥房全推了。”

    “找泥瓦匠拉青砖石灰,盖结结实实的五间大瓦房,带前后跨院和坚固围墙。”

    “屋顶铺厚青瓦,冬日里烧热炕,再也不用受冷风吹,也不用担心漏雨塌房。”

    程安安收回手臂,往前凑了小半步,清浅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陈清书的下颌。

    “家里的活计多得很,开荒种地、建房买粮,全由我来操持。”

    “所以你这个领朝廷俸禄的廪生,脑子里少装些迂腐规矩。”

    “明年秋闱乡试,你就负责给我把举人功名顺顺当当考回来。”

    陈清书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明艳面庞,脑海中一片空白。

    阳光落在程安安白皙利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股令人信服的张扬与野性。

    屋外手撕族老、力折壮汉的悍勇犹在眼前。

    转眼之间,她却将这个濒临绝境的破落小家,规划出了从未敢奢望的安稳前程。

    陈清书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膛深处沉重跳动,一下接着一下。

    他读了十九年圣贤书,听惯了父母在不远游,见惯了女子遵从三从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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