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的自鸣钟“铛”地响了一声,铜摆晃悠悠地荡过刻度。

    胤禛抬头看了一眼,起身理了理袍角,向德妃躬身行礼,“时辰不早,儿子告退。”

    这是规矩,没有意外的话皇子们只能在请安时踏足后宫,德妃也没有办法。

    她张了张嘴,那声“再坐坐”在舌尖转了个圈,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她只有跟着站起来,“那你慢些。”

    正殿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就见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往下坠,天与地之间像是被人扯开了一条棉絮的豁口,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瞧不真切。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东倒西晃,光晕在雪幕里碎成一团一团的暖黄。

    “哎哟喂——”苏培盛缩着脖子探出半边身子,刚露脸就被雪粒砸得直眨巴眼,“主子,这天气轿撵怕也走不得啊!”

    他快手快脚地给胤禛系紧兜帽,手指冻得发僵,系了两回才打好结。

    胤禛试着迈出廊子,风裹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扑来,砸在脸颊上生疼,连呼吸都带出团团白雾,睫毛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白。

    德妃已经追了出来,连大氅都只来得及随手一披,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着碎雪扑了她一脸。

    她站在廊下望着胤禛在风雪里单薄的背影,喉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冲动,“老四——”

    胤禛回过头。

    “雪夜路滑,今儿……就在永和宫住下吧。”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她顿了一下,像是怕听见拒绝,又急急地补了一句,“我听说……大阿哥和三阿哥年节时,也常在惠妃娘娘和荣妃娘娘那儿留宿的。”

    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胤禛,眼底里满是期盼。

    “要是你觉得不方便……”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在给双方找台阶,“那便——”

    “四哥!”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从她身后蹿了出去。

    “四哥四哥四哥!”小六连大氅都没披,一把抱住胤禛的胳膊,就开始撒娇,“住下吧住下吧!”

    德妃在身后惊得变了脸色:“小六!你就这样跑出来——”

    但胤禛已经快速反应过来了,他一把掀开自己的披风,兜头将小六整个裹了进去,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胤禛板着脸,可嘴角那一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你真是——”

    他抬手在小六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又不穿衣裳就跑出来,是不是又想喝苦药了?”

    胤禛没再多说,顺势揽住小六的肩膀,把人往屋里带。小六在他怀里拱了拱,笑得跟偷了油的小老鼠似的。

    德妃站在门口,雪花落在她的眉睫上,融成细细的水珠,可她眼里却亮着光,她看着那两个挤作一团的兄弟,顶着漫天的风雪,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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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宫偏殿是小六以前的居所,德妃一直给他留着,偶尔小六过来也会住住,今夜兄弟俩就同住在偏殿。

    此刻偏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小六进来时还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胤禛沉着脸给他灌了半碗姜汤,德妃又看着胤禛也喝了一碗才放心离去。

    得知亲爱的四哥要跟自己同住,小六快活地像只小鸟,扑腾着翅膀在屋里跑来跑去。“四哥四哥,我怕冷我们要睡一个被窝,你给我暖暖——”

    “四哥四哥,你晚上尿床吗?这是恭桶的位置——”

    “四哥四哥,你脚臭不臭?要不……”

    胤禛忍无可忍,伸手精准地捏住了那张絮絮叨叨的嘴,“闭嘴!”

    小六的嘴唇被捏得噘起来,像一只小黄鸭,他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示意自己不会再多嘴了,胤禛才松开手。

    宫人们垂着眼上前伺候梳洗,热毛巾敷上脸颊时,小六还在偷偷拿眼风瞟四哥,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妄图吸引胤禛的注意力。

    胤禛只当没听见。

    等到两人都躺进被褥里,宫女轻手轻脚放下帐幔,最后一缕烛光被挡在外面,帐子里便暗了下来。

    胤禛平躺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他自幼独睡,从没与人同榻过,此刻能清楚地感知到身侧却有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在微微起伏。

    鼻尖萦着一缕甜丝丝的奶香,不知这小六平日里灌了多少牛ru ,连被窝里都染了那股子味儿。

    突然,他觉得有些安静,诡异的安静,胤禛一转头,才看见小六紧紧抿着嘴唇像个缺牙老太太一样,瞪着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了?”

    还敢问怎么了!!小六满脸控诉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嘴,满脸都写着“你还好意思问我”。

    在这个密闭的小空间里,胤禛彻底放松下来,他没忍住笑出声来,帐子里头狭小,小六觉得这笑声像是从枕头底下闷闷地传上来的。

    等胤禛笑够了,才侧过身,声音里还浸着残存的笑意,“好了,六弟,你可以说话了。”

    “四哥!”小六一个猛虎扑食就压了上来,整个人沉甸甸地趴在胤禛胸口,脑袋在他下巴上磕了一下也不嫌疼,“四哥我真的能说话了?真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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