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中央,流光斑斓,男男女女沉浸在这温柔乡中。

    那舞动的傅其桢并不知道有人已盯了她许久。

    她正被身侧的男人牵着手共舞。

    今晚她的舞伴是盛景作,盛氏银行的六少。

    盛景作刚从英国回来不久,与她一般,皆二十四岁的年纪。

    他生得清秀斯文,白色西装蝴蝶领结一丝不苟,是留洋归来的新派人家。

    是傅其桢为数不多愿意多陪两支舞的客人。

    只因这人规矩温厚,是舞厅中少有对她恪守分寸,不会肆意轻薄揩油的客人。

    盛景作一手轻扶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舞步温和克制。

    乐声流转间,他低头看她,轻声开口。

    “梅荔小姐,今日怎来得这般迟?”

    傅其桢随着他的步子向后退了一步,昏黄迷离的灯光落在她的脸庞,染上一层柔媚光晕。

    “家里有些急事。”

    她唇角噙浅笑,声音柔婉。

    “不好意思,六少。害您等了。”

    “无妨。”

    盛景作轻轻浅笑,随后又故意叹气。

    “只是我方才一个人坐在那里,足足被白苏小姐笑了两回。”

    傅其桢闻言,眉眼清亮,嘴角微微勾起。

    “她笑您什么?”

    “说我像等客的舞郎。”

    傅其桢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眼睛微弯,这一笑比刚才的笑真切许多。

    “六少,作久等的赔礼,梅荔再多陪您一支舞。”

    恰舞步旋转,水晶灯银光从她脸上掠过,霎时她眼下那颗泪痣,也随着笑意鲜活。

    一时,绛红旗袍划过舞步的漂亮弧度,艳色透骨,却无一丝风尘气。

    赫知彦远远看见这一幕,眉心蓦地蹙紧。

    那女人在对那个男人笑。

    不知为什么,一股莫名的烦躁从胸腔窜起。

    他甚至有一瞬,想直接起身走去,抓住那女人手腕,让她转过脸,他好仔仔细细看清楚。

    她是谁?

    忽地,变故突生,舞池旁传来一阵骚动。

    “梅荔小姐!”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踉跄着挤进舞池,伸手便攥住了傅其桢的手臂。

    “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那被紧箍的痛意,伴着醉意扑面,傅其桢脸上笑意瞬间敛去。

    盛景作也停住舞步,脸色立刻一变,直接挡在了傅其桢身前。

    “许老板。”

    傅其桢欲不动声色地往回抽手,男人却攥得更紧。

    忽地,又是一阵酒气扑面,恶心的让人作呕。

    “陪许某跳一支。”

    盛景作虽挡在男人面前,只是他清瘦文弱,如何抵得过眼前大腹便便,醉态汹汹的人。

    “许老板,她现在同我跳,这一曲是我和梅小姐的。”

    许老板醉眼朦胧地打量他两眼,认出了人。

    “哟,盛六少。”

    他嘴上这样叫,手却没松。

    傅其桢压下手臂痛感,强按心底厌恶,语气尽量平和。

    “许老板,还请见谅,前两支舞已归六少。”

    醉汉哪肯轻易罢休,哗啦一声,手中大把钞票打散,折扇一样摊开在掌心,嚣张地在她面前晃了晃。

    “就现在!老子就要你!这些钱,还不够买你一支舞?”

    盛景作眼中满是厌恶,即刻出声呵斥。

    “请你自重,少拿钱恶心人,滚开!”

    被当众呵斥,醉汉怒火上涌,却也识盛家六少身份,不敢直接对盛景作发难,却满腔火气撒向傅其桢。

    “哟,来这种风月场,梅小姐,你装的哪门子什么清高?你来这,不就是出来挣男人钱的,我许亨顺送了那么多花篮,几次三番请你跳舞,你推三阻四!叫你一声梅小姐,就真把自己当作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了?!”

    霎时,舞池周遭宾客纷纷侧目,道道目光投来。

    傅其桢心中一紧,今夜舞厅贵客云集,乔治·周反复叮嘱所有人,万万不可滋事。

    母亲还需要钱治病,弟弟妹妹且需供养,她万不能惹祸。

    这些年在风月场浮沉,她已学会收敛本心,懂得周旋妥协。

    人在屋檐下,骨头可以硬,可在这地方,脸却不能总冷着。

    一时,她脸上重新挂笑,堆起逢场作戏的媚眼。

    “许爷,今晚前两支舞已答应六少了。要不您先回座上喝杯酒,酒记在我梅荔账上,第三支我去寻您,成不成?”

    说着,她忽然伸手,从许老板手里将那一沓钞票抽了过来。

    “许爷这样大方,我再推辞,岂不是不给您面子?”

    她将钱轻轻一折,笑意未变。

    “第三支。我亲自去请您。”

    许老板一怔,见她应下,气焰稍敛,便哈哈大笑起起来。

    “好!记住你说的,待会儿一定要陪爷。”

    说完才踉踉跄跄转身离开,转身一瞬,傅其桢敛笑,眼底厌恶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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