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其桢午夜梦回时,也曾想过与他重逢的光景。

    可千般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金璇宫。

    两人就这般僵持数息,一旁的乔治・周察言观色,瞬间瞥见傅其桢眼底的失态。

    他忙侧过身,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从齿缝,挤出一句。

    “我的姑奶奶,这时候可别拿腔拿调的啦。”

    紧接着,乔治·周双手交握,转向座上的赫知彦谄笑。

    “少帅见谅,荔荔大抵是乍见同乡人,心头感慨,一时难言。”

    他的胳膊肘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傅其桢,她像被这一下点醒,心口呼吸一缓。

    她眸光轻颤,那多年藏在心口的思念呼之欲出,几乎要唤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知……”

    “程少夫人……”

    男人忽然开口。

    “好久不见。”

    一句疏离的‘程少夫人’,让傅其桢口中那另半个名字,生生死在齿间。

    赫知彦仍在主座,军装笔挺,眉目沉静得近于冷漠,唇边却勾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傅其桢脸上血色瞬凉,只觉头顶的璀璨灯火,此刻刺得她眼眶生疼。

    霎时,周围所有声音,杯盏相碰、低笑私语、舞台上歌女婉转的歌声。

    皆伴着那句意味深长的程少夫人,又重新灌入耳中。

    周遭贵宾卡座上一众军政商名流闻声,敛了神色。

    有人端着酒杯,饶有兴味地看过来,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众人暗自揣测,怎么?赫少帅认识这个舞女?

    金五爷身后一直沉默站着的池野,也在这一刻抬起了眼。

    乔治·周则有些懵了,少夫人?谁?莫不是认错了?

    “少帅,这是咱们金璇宫的梅荔小姐。

    傅其桢眼帘微动,心头瞬间了然,僵硬地扯了扯唇。

    是了,今时今日的她,是风月场的舞女梅荔。

    而他,坐在全沪海最有分量的一群人中央,是新任的警备司令,是人人口中的赫少帅。

    五年前,是她说尽狠话,斩断两人间情丝……

    是她用最绝情的话语刺伤他,亲手背弃婚约……

    是她在赫家最狼狈的时候,转身嫁进他的仇家。

    哪怕她心底有千般苦衷,可于赫知彦而言,都只有一个结果。

    她背叛了他,还是以最折辱,最过分的方式。

    所以,事到如今,他又怎会待她有一丝温情。

    眼前男人虽依旧有记忆里的模样,可眉眼全然深沉,覆盖冰冷。

    那一身军装,更是将他衬得英锐而陌生。

    傅其桢抬眸,紧紧攥着手中酒杯,朝赫知彦方向递过去。

    “赫少帅,好久不见……”

    她声音很轻,尽可能的稳定声线,只是那只递过去的手,轻轻发抖。

    赫知彦双目划过一丝戾芒,心口克制不住的钝痛。

    赫少帅。

    从前她叫他什么?

    知彦……

    生气时连名带姓,叫他赫知彦。

    高兴的时候,会轻声温软地唤他的小字,惠风。

    可如今,只剩一声赫少帅。

    好。

    可真好。

    赫知彦握着酒杯的手抵在胸前,没有抬杯与她相碰的意思,就这般居高临下地晾着她。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缓慢地扫过她整张脸,从眉眼看到红唇……

    从红唇,再顺着脖颈往下,那一身勾勒身段的绛红旗袍之上。

    他黑眸沉沉,带着审度,很不客气,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陌生的风尘女子。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她手中香槟,酒液轻晃,一圈涟漪。

    她在发抖?是在害怕?

    这个念头冒出一瞬间,他竟觉得痛快。

    可那点痛快只存了一刹,更深的恨意便碾压而来。

    她还会害怕?她凭什么?

    乔治·周混迹名利场多年,虽察觉这气氛不对,却哪里读得懂两人之间的旧账与暗潮,只好干笑。

    “荔荔,你与赫少帅原来认识?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傅其桢呼吸深重,递过去碰杯的手,僵硬地一点点往回收。

    赫知彦却忽然失笑,似乎被乔治·周那句话惹得不屑发笑。

    “认识?”

    他倚靠在那里,姿态仍旧松弛,黑眸沉沉定在傅其桢脸上。

    “赫某自然认识……程少夫人。”

    忽地,他顿了顿,眉头一挑,手指轻轻点了点杯沿。

    “哦,不对……是傅大小姐。”

    又是一停,冷翳的笑愈发意味不明。

    “也不对……现下是金璇门的梅小姐。”

    乔治·周脸上的笑渐渐僵住,眉头一蹙。

    坐在赫知彦一旁的金五爷眯起眼,全然发觉不对劲,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

    虽说他们听不懂赫少帅口中什么程少夫人,什么傅大小姐。

    却听得懂赫知彦这一字一句里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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