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其桢看着顾氏姐妹从自己面前走过。
顾燕熙回头,还朝赫知彦轻轻点了下头。
那动作自然,像是他们之间早有了不必言明的默契。
傅其桢拇指掐紧了食指,胸口的闷意越压越重。
她慢慢转过脸,重新看向他。
“那其纾呢?”
赫知彦与她对视,薄唇微抿,片刻后只道。
“留下。”
傅其桢眸色再度骤冷,缓缓吸气,强逼自己镇定。
“什么时候能放她?”
“案子查清。”
赫知彦眉眼漠然,很快地回答她,无一丝余地。
傅其桢闻言,唇角扯出一丝淡冷弧度。
案子查清?到底什么案子?
在她眼前,不过就这一桩案子,顾芳旎可以走,其纾不行。
而决定这一切的人,偏偏是赫知彦。
她怎么可能不多想,他就是故意的,故意为难她。
“要多久?”
傅其桢抬眸紧紧地盯着他,不愿展露半分软弱。
赫知彦看着她误解的眸光,到底有些难受。
但因着军事机密,他断不能告诉她自己在查什么。
这条线查到今日,牵涉军需处、沪海港口、洋行、电影公司照相馆……
甚至极有可能还有赫军内部的人。
任何一个细节泄露,都可能让这些布局前功尽弃。
他只能任她这么误会着,侧身避开,但声音依旧疏离冷硬。
“不确定。”
傅其桢懂了,手指一点点攥紧,低低唤了一声。
“赫知彦。”
她亦目光短暂闪躲,很快又强迫自己抬眼。
“当年退婚的是我,背叛你……”
她喉咙发涩,那两个字说出来,连自己都刺痛了一下。
“嫁进程家的也是我。那些难听的话……”
她双唇轻轻抿起,迟疑片刻,但不得不说。
“对……也是我说的。”
赫知彦脸色倏地寒沉下去,心猛地一痛。
傅其桢苦涩,明明当时自己是被父亲以母亲性命逼迫,她不得不为。
加之彼时程家的人守在傅府,只要她敢在赫知彦面前露出一丝旧情。
程家、傅家的人便有理由对他动手。
她没有选择,至少那时的她以为,自己没有。
所以她把最狠的话都说了,那些伤害折辱他的话,实打实从她口中吐出。
“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堪,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赫知彦攥起的拳头咯咯作响,不得已?
这五年,他也试着去体谅她。
可越逼自己体谅,就越恨,恨她替他们的感情做决定。
她就那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的尊严踩碎。
折辱的话,程鸿柏的挑衅,周遭人的嘲笑……
那时的他,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赤裸难堪,皆拜她所赐。
到最后,他甚至分不清……
她到底是真被她父亲所逼,还是骨子里,就是个攀高枝的凉薄之人。
她自作聪明替他们二人,‘以保护之名’擅自做了决定。
可用所谓的‘保护’,只滋生重重误解,换来更深更重的伤害,那还叫什么保护!
如果当年她肯告诉他真话。
哪怕前面是死路一条,他也甘愿!
傅其桢瞧着他不说话,但他神色却愈加的恨了,她喉间一哽。
“其纾当时只是小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傅其桢攥紧手袋,终于把那句最不愿意说的话说出来。
“你想恨,就冲我来,不必假公济私……”
“傅小姐!”
赫知彦眸光倏紧,骤然改了称呼。
他也想立刻放了其纾,他也不想让她误会,可他不能。
他只能带着公事公办冷硬的语气。
“这是军务,不是我们之间的那点私事!”
傅其桢神色僵住,呼吸沉沉。
赫知彦不想再去看她,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解释。
索性转身,迈开步调往巡捕房大厅去。
待刚迈了一步,他胸口的火气腾腾冒着。
说到底,她就是不信他。
她竟然会荒唐的误会,竟然会认为他为了恨她,拿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出气。
忽地,他心口愠怒,在傅其桢身侧站住,没有回头,低沉之中全然忿忿。
“傅其桢,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傅其桢眉心一蹙,猛地侧目看向他。
了赫知彦却已经重新往前走。
那昏沉的长廊里,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军呢风衣随步伐微扬。
冷硬,疏离,像再也无法靠近。
——
已渐至傍晚,巡捕房后面的暗房里,红灯已经亮了起来。
空气里浮着一股显影药水的酸涩气味。
房间不大,四周遮得严实,不见一点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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