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中,雪佛兰轿车一路穿过沪海街市。

    华界的路边早点摊已升起白汽。

    几个工人提着饭盒匆匆往工厂赶,弄堂口还有妇人端着木盆往公用水房去。

    一时,盛景作的车开到华界石库门,一条窄窄的吉顺里弄堂口。

    这里同法租界那些宽阔洋房截然,弄堂里头铺着青石板,窄巷纵深。

    一户挨一户,晾衣竹竿横在二楼窗外,昨夜雨水还顺着屋檐滴滴答答。

    傅其桢抬眸,身体微微朝驾驶位俯身。

    “六少,就在这里停吧,里面路窄,车开进去不好掉头。”

    盛景作虽不舍,却侧身笑着应声,熄了引擎,把车停在弄堂口。

    傅其纾一路坐在后座,本困得眼皮直打架,此刻眼珠一转,忽然精神起来。

    “姐。”

    她笑眯眯地瞥了一眼驾驶座。

    “要不要请六少上去坐坐?喝口热茶。”

    傅其桢眉心微蹙,飞快瞪了她一眼,眼神虽轻淡,却伴着姐姐的威慑。

    傅其纾立刻识趣,抿紧嘴唇,乖乖缩了缩脖子。

    盛景作听见了,耳根却微微发热。

    他心里何尝不想多留片刻,同她多说几句话。

    可到底还是懂得些分寸。

    “不了。”

    盛景作转过身,温润的眉眼化作浅笑。

    “你们昨晚都没睡好,先回去好好休息。”

    傅其桢再度颔首道谢,疏离却温和。

    “多谢六少,那我们先回去了。”

    “好。”

    盛景作立刻下车替她们打开车门,依旧绅士仪态。

    傅其桢与傅其纾随后下车,朝盛景作微笑点头一瞬,便踩着微凉的晨光走进弄堂。

    盛景作眉心微动,抬眸看了眼弄堂门楣。

    此下知道她住哪了,以后便有的是机会与她相处。

    弄堂窄巷,傅其桢拉着傅其纾往前走。

    傅其纾人往前走,脑袋却频频往后回望,甚至还偷偷抬起手,朝还在车边注视着她们的盛景作摆了两下。

    盛景作眸光温和,也笑着冲她点头。

    傅其桢余光瞥见。

    “……”

    她用力收紧了牵着傅其纾的手,无奈地拽了一把。

    傅其纾一个踉跄,赶忙快走几步跟上,忽地亲昵一把挽住傅其桢的胳膊。

    整个人贴了上来,眼睛里满是八卦的亮光。

    “姐,他是哪家的小开啊?”

    傅其桢目视前方,语气淡淡。

    “盛氏银行。”

    傅其纾猛地睁大眼睛,忍不住惊呼出声。

    “盛氏银行?!”

    那可是沪海顶顶有名的财阀世家,报纸上时常刊登盛氏家族的新闻。

    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弄堂口,那辆车子已经驶远,一个车尾消失在街角。

    傅其纾重新搀紧姐姐胳膊,凑得更近,整张脸都写着兴奋。

    “姐,他绝对喜欢你!摆明了在追你啊!你喜不喜欢他?六少人嘛……长得斯斯文文,他家还那么有钱,盛氏银行诶……”

    傅其纾越说越起劲,不住晃着傅其桢的胳膊,恨不得姐姐立刻应下这门好缘分。

    “姐,你要嫁进盛家的话……”

    “傅其纾……”

    傅其桢脚步突然顿住,语气沉了几分,一字一顿。

    她侧过脸看傅其纾,神色无奈又严肃,抬起手抵在妹妹额头,轻轻推了一下。

    “昨天逃课、打架,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洒脱,跟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思八卦这些?”

    傅其纾脑袋被推得往后微仰,眉飞色舞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吭声。

    傅其桢晨时在巡捕房长廊看傅其纾那副样子,其实心里的气早散了。

    她本来也没打算狠狠训她,毕竟昨夜在巡捕房,已经够让她长记性。

    现下说这些,不过是想让她那张嘴消停些。

    傅其桢无奈轻叹,重新牵起傅其纾的手,继续往深处走。

    “回去好好补觉,不许再胡思乱想。”

    傅其纾乖乖点头,沉默片刻,抬眸狐疑。

    “姐呢?”

    “我去医院看妈。”

    傅其桢神色平静,眼底藏着一桩接一桩事的疲惫。

    傅其纾闻言,神色一下黯淡,心里愧疚不已

    “那我也去……”

    傅其桢侧眸看她,她知道妹妹是过意不去。

    可她毕竟在审讯室熬了一夜,脸色还白着,不忍她受累,索性故意开口噎她。

    “我还要去你们学校替你请假,你去不去?”

    “……”

    傅其纾小脸一垮,一下没话了。

    她赶紧往姐姐身边靠,撒娇似的胳膊挽得更紧,小声认错。

    “姐……我错了。”

    傅其桢眼底掠过一抹温柔,在妹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全然没了责备。

    她眸光微动,望着前方狭窄却渐渐热闹起来的弄堂,心里浮出淡淡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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