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场月,满堂起哄的喧嚣来得热烈,也散得仓促。

    待傅其桢迟迟没有回应,此起彼伏的掌声与叫好声便也渐渐零落。

    看客们没了看热闹的兴致,三三两两收回目光,转头重归杯盏谈笑。

    一场告白,不过转眼便成了在场人茶余饭后的一桩艳闻。

    盛景作从那阵喧闹里回过神来,仍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甚至紧张,微微沁了薄汗。

    “其桢。”

    他凝着她,刚刚被众人起哄时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却认真得笨拙。

    “我会等你的答复。”

    傅其桢睫羽轻颤,迟迟抬不起眼。

    盛景作的心意真挚热烈,坦荡纯粹,是她这浮沉中偶然得到的一隅温存。

    她自幼权衡利弊惯了,以她如今情况,若真应了盛景作,确实攀了高枝。

    可她的过去,无人知晓,除了赫知彦……

    亦或说她那段同程鸿柏短暂的婚姻,是她生命里洗不掉的污点……

    那些痛苦与折磨,赫知彦也不知……

    她不愿被人翻出来的旧事,她掩进过去的不堪,盛景作更是一概不知。

    而他是盛氏银行的六少爷。

    盛家那样的门庭……

    傅其桢沉了口气,纵盛景作今日不在乎她舞女身份,可当着众人说喜欢她,可明日呢?

    他一时热血,不惧世俗,但世人的指点与非议,断不会因他的爱而减半。

    她不敢赌,断不会为一时的热血,飞蛾扑火。

    傅其桢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此下人多嘴杂,众人起哄,她也不好直接反对什么,反会惹他这般热意下失了面子。

    她心头暗定,待寻个二人时机,再同他讲清楚罢。

    她缓缓从盛景作的掌心抽回自己的手,敛起心绪,快步抽身离开。

    对面的赫知彦静立凝望,深邃黑眸落在她离开的身影,爱恨妒意攥紧他的心肺。

    她虽没有答应盛景作。

    可她也没有拒绝。

    ——

    金璇宫舞厅后台,一条极偏的旧廊。

    原是通往后门,后来堆了些不用的布景和旧箱笼,便鲜少有人过来。

    傅其桢心烦的时候,总喜欢躲在这里。

    远离了前厅的灯红酒绿,这里灯光昏黯,将长廊映得幽深静谧。

    廊道尽头开着一扇木窗,夜风吹拂,将褪色的窗纱吹得飘飘而起。

    沪海停了雨,今夜月色很好。

    清冷月光斜洒,地面落下一层冰凉银霜。

    前厅舞曲、人声、杯盏碰撞的嘈杂,遥遥传来,已听不大真切,模模糊糊,似另个世界。

    唯有此处,晚风穿窗的轻响,一处清静之地。

    傅其桢倚在窗边,浑身力气抽离一般,肩头微微垮塌着。

    她眼底难掩疲惫,昏沉得想立刻阖眼睡去。

    可下班时间未到,她深呼一气。

    过了许久,她才从随身手袋里摸出一只细长烟盒,指尖轻弹,抽出一支细烟。

    “啪嗒……”

    清脆的打火机怦然一响,微弱的橘光骤亮。

    方寸微光里,一点暖黄照亮她冷白清艳的半张脸,低垂的眼,眼尾那枚泪痣浅浅。

    火苗一灭,烟头亮起一点猩红。

    香烟抵唇,她轻轻闭眼,浅浅吸入一口。

    烟草苦辛的气息漫入口腔,她其实并不喜欢。

    可这风月之地待久了,人难过的时候,总得有一点东西堵住喉咙。

    酒也好……烟也罢,总比那些不能说的话堵在那里好受。

    她缓缓睁眼,慢慢吐出一口白雾。

    一时,月光落在烟雾里,雾气似薄纱,从她眉眼间浮动。

    一袭碧色旗袍靠着旧窗,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贴在颊边,被月光渡上层朦胧光晕。

    她懒懒地垂着手,两指间夹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猩红。

    傅其桢又阖眼吸了一口,这香烟其实她碰的少。

    可今日,实在心绪溃乱,身心俱疲。

    此下,也唯有这微凉烟草,穿堂晚风,能让她昏沉的脑袋,和心绪稍稍缓解一瞬。

    忽地,廊道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沉缓有力的皮鞋踏地声,碾碎平静。

    傅其桢疲怠媚眼轻睁,含着未吐尽的一口烟,隔着朦胧白雾望过去。

    廊道尽头那片光亮灯影里,渐渐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逆光而来。

    男人半张脸陷在暗处,眉骨与鼻梁划过锋利的轮廓。

    他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是赫知彦……

    傅其桢执烟的指尖一僵,烟灰无声跌落。

    她好不容易才松弛下来的肩背,在认出他那一瞬,再次绷紧。

    一时,她指尖慌乱收紧,倏地垂落执烟的手腕,想要将这难堪的模样掩藏。

    赫知彦步步走近,眼底戾气沉沉,将她模样全然描摹。

    光线昏昏昧昧,月色辉光下,女子半倚窗台。

    碧色旗袍外那截颈子雪白,眉眼倦淡,细细烟雾从她唇间散出,让他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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