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其桢一夜,都没再睡着。

    她就站在窗前,一遍遍想着该怎样保住叙安,该怎么让程鸿柏闭嘴。

    ——

    沪海另一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也正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收紧。

    接下来的两日,程鸿柏也没闲着。

    十八铺货栈,程家从前军需处留下的旧人,码头上专替人牵线、调货的脚夫头目,还有几笔突然从钱庄暗账里挪出去的钱。

    他见的人越来越多,动作莫名越来越急,随着这份急切,有些关系也一条一条地浮出水面。

    直到第二日晚,警备司令部的人在十八铺一处暗仓截获一批尚未来得及转走的军械零件,枪机、枪栓、撞针,都用油纸重新包过,编号也被人为磨去一部分。

    可军需处留存的底册上,仍能对上其中几个细微的批次暗记。

    再往下一查,钱、人、货,终于真正连在了一起。

    当夜,程鸿柏在自己还全然未意识到之时,被捕。

    ——

    第三日凌晨,警备司令部地下审讯室。

    “哐当!”

    厚重铁门在身后猛地合拢,沉闷的碰撞声顺着狭窄廊道一路荡开,又被阴湿的墙壁吞噬。

    这里常年见不到日光,青灰的墙面被潮气沁得冷暗,墙角生着斑驳水渍。

    空气里散着地下室才有的阴冷生味,与渗出来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沉压在鼻息间。

    头顶吊着一盏压低的白炽灯,惨白刺目的光线垂下来,照亮中间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

    再往外,便是模糊压抑的暗影。

    程鸿柏已经坐在那里很久,西装外套被搜走,只剩一件皱了的白衬衫和深色马甲,领口松开两颗,手腕和脚腕上都扣着铁铐。

    抓捕时慌乱挣扎,左边颧骨擦破,唇角也裂了,血迹沿嘴角留下凝住的暗红。

    可他此下神色却仿佛没多少狼狈,靠在椅背仰着头,像是认了自己被捕的处境,撑着程家旧日少帅那点傲气。

    “哐……”

    外面第二道铁门被推开。

    紧接着,军靴踏过地下长廊,步步逼近,清晰得似踏在人的心口。

    狭长的廊道延伸向暗处,壁灯惨白,映出来人的冷影。

    程鸿柏半垂着的眼皮慢慢掀开,待看清走来的人,那双阴沉的眼睛里,还是毫不意外地蹿起了一簇火苗。

    赫知彦。

    五年过去,这个名字仍能轻而易举地唤起他心中最阴暗的东西。

    赫知彦自长廊走来,依旧是一身劲挺深色立领军装,武装带紧束腰身,肩章泛冷。

    他周身冷峭凛然,眉宇间凝着一夜未眠的沉色,黑眸却异常清醒,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走进审讯室后,赫知彦没有第一时间去看程鸿柏,只朝外偏过脸。

    “带进来。”

    下一瞬,外面传来拖拽声,两个军兵架着一个男人半拖了进来。

    那人已经站不稳,脚尖拖过水泥地面,身上衣服凌乱破损,满身血污,被硬生生拖着前行,地面一道血痕从门外断断续续。

    一个军兵抓住那男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

    男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皮艰难撑开,视线晃了好几下,看向程鸿柏。

    “程少帅……”

    程鸿柏原漫不经心的神色,与那个男人对视一目,眸光一缩,骤然僵住。

    李文讯,他安插在赫军军需系统里的一枚钉子,竟然暴露了。

    程鸿柏胸口倏地一凉,寒意漫过背脊。

    赫知彦眸光淡淡掠过程鸿柏那已来不及收敛情绪的脸,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如今答案写在脸上,目的已经达到。

    赫知彦抬了一下手摆了摆,两个军兵便立刻重新架住赵文成。

    男人低低呻吟一声,很快又被拖出审讯室。

    铁门再度合拢,程鸿柏盯着那扇门,脸上神色沉郁许多。

    曲副官跟在赫知彦身旁,将一沓审讯记录和调查文件放到桌面。

    赫知彦一副尽在掌控的神色,从容地在桌子后面坐下,与对面被铐着的程鸿柏,只有数步距离。

    却也隔着陈年积怨已久的京平旧事……

    审讯室四周摆着些老虎凳、最后的墙边立着副高大的木制刑架,铁环从木架两侧垂下。

    墙角火盆,火苗舔过炭块,发出细微噼啪的声音。

    惨白灯火和舔舐的火苗,将那些刑具投下来的影子,映得僵硬扭曲。

    赫知彦没有寒暄,也没抬眸看程鸿柏一眼,只是从那沓文件里抽出一张,举起来。

    “十八铺暗仓,走私军械囤积点。”

    “啪。”

    放下。

    再举起第二张。

    “程家旧军需处,李文讯。”

    第三张。

    “汇丰钱庄,赃款银元。”

    第四张。

    “赫军军需处枪械配件,枪机、枪栓、撞针。”

    一张一张调查的线索落在桌面,好似一把刀层层剥开程鸿柏这两个月藏在暗处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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