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迷蒙,夜色深沉。

    黄包车碾过路面积水路面,停在公寓楼下。

    傅其桢付了钱,撑伞下车,踩着湿漉漉的石阶,朝着公寓楼道走去。

    楼道口亮着一盏昏黄灯泡,雨丝斜斜掠过光下,细如针丝,清冷湿寒。

    她刚收伞,准备踩上台阶,门房忽然从里面探出头来。

    “傅小姐!您的电话!”

    傅其桢脚步顿住,微微一怔。

    “我的?”

    “是啊,刚打过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脏忽然跳快了一下。

    第一个念头,程鸿柏。

    傅其桢心神倏地绷紧,快步走了进去,湿透的伞尖在地面滴下一串水珠。

    她面色冷白,拿起搁在木台上的听筒。

    “喂?”

    短暂电流杂音之后,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传来。

    “其桢。”

    傅其桢闻声,紧绷的肩头一下松了,冷寒的眸光也渐渐缓然。

    “知彦?”

    电话另一端,警备司令部,办公室里灯火昏昏。

    赫知彦独自坐在桌后,黑色大衣外套搭在椅背,白衬衣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挽到腕骨。

    身前的桌案上摊着一份刚刚加急送来的调查材料。

    最上面那一份,赫然写着傅崧思的名字。

    数十小时前,他命人快速重查了傅家与程家五年前,所能查到的往来,结果并不好。

    此番时间仓促的调查,却也查到傅崧思与程家之间确实存在过数次私下往来与接触。

    虽并不完整,五年间死了太多人,许多线早断了。

    可眼前那些碎片,却也可以足够证明一件事,程鸿柏没有在傅崧思曾与程家私下密谋往来这件事上撒谎。

    赫知彦右手压着那份报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其桢,还有两天。”

    傅其桢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是他们即将成婚的日子。

    “嗯。”

    “这几天军务太忙,没时间陪你。”

    赫知彦声音低了些,压下心底的酸涩,带着伪装的平静。

    “婚礼的事情,也都是你自己在忙。”

    傅其桢低头,鼻尖忽然有一点酸。

    这几天她一直绷着,心里藏着不能示人的秘密,压力快要将她吞没。

    可只要想到不久她便要与爱的人成婚,她心底就落入一丝暖意。

    “没关系。”

    她说的是真的,这几日她没有心思计较他来不来。

    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护住叙安,怎么摆脱程鸿柏,怎么让这一切在婚礼之前结束。

    她不想让那些肮脏的旧事,污染到她和赫知彦好不容易才重新捡回来的未来。

    赫知彦听见她的回答,沉默几秒,忽然像随口问一般。

    “这两天都在忙什么?”

    傅其桢心脏轻轻一跳,握紧了听筒。

    “没什么,陪我妈妈,收拾收拾要带的东西。”

    赫知彦眼底有一瞬很深的晦暗。

    “没出去?”

    傅其桢呼吸轻顿,吐出的话混着白气,白茫茫的散在沉沉雨雾中。

    “出去买了一些东西。”

    赫知彦眼底闪过一抹试探,话问得平静,像未婚夫妻之间最普通不过的闲谈。

    “有没有去见什么老朋友?”

    他在等她坦诚,等她主动告诉他今日赴约的事,等她哪怕一句解释。

    只要她说,他就信。

    不管眼前证据如何刺眼,不管程鸿柏如何挑拨,不管过往疑点如何重重,他都可以信她。

    傅其桢闻言,喉咙猛地发紧,心中的重石又沉沉悬起。

    她太怕了。

    怕揭露叙安,怕牵扯电话里的他……怕引出无数纠葛……

    两天之后就是他们的婚礼,她已经失去过这个男人一次,她不想让五年前那些事,再毁掉他们的第二次。

    短暂的迟疑后,傅其桢攥紧听筒,调整了呼吸,让自己听上去自然一些。

    “没有。”

    两个字,隔着细细的电话线,落进赫知彦耳朵里。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谎言,又是谎言。

    赫知彦压在报告上的手指,一点点,一点点地收紧。

    “咔。”

    一瞬间,纸张终于承受不住,轻轻皱裂了一声。

    她说没有。

    可他亲眼看着她坐在维多利亚,从下午四点等到晚上十点。

    赫知彦眸光滞涩,喉咙用力地滚动一下,怒意猛然冲上胸口。

    “傅其桢……”

    他几乎下一秒就要问,你今天到底在等谁?

    你为什么骗我?

    可他只念出她的名字,话便堪堪停住。

    他不敢。

    这个念头让赫知彦自己都觉得可笑,都觉得卑微。

    他在战场上敢赌命,敢拼命。

    可现在,他竟不敢问自己马上要娶的女人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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