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知彦抓着她肩膀的手,骤然僵住,仿佛一瞬失去所有力气。

    傅其桢那一声“是”,把他十几年来珍藏最深的记忆,从心口生生剜去。

    原来第一次相遇,那片他与她的春日海棠。

    那一眼……那一个甜甜的笑……都是假的……

    赫知彦忽然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像连站都站不稳。

    “原来如此。”

    “哈哈……”

    赫知彦猛地笑出声来,可眼泪也随着笑声一道掉下来。

    “傅其桢,傅其桢……”

    他只觉得如此荒谬。

    原来他那份纯粹的感情,他十多年的真心,都只是别人算计里的一环。

    “原来你对我赫知彦的靠近,是有条件的,有目的的,是掺了算计,是傅崧思替傅家做的一笔投资!”

    “不是!”

    傅其桢哭喊出声,哭到眼眶刺痛,哭到嗓音嘶哑。

    “不是!”

    她扑上去,抓住他手臂,声音彻底破碎。

    “你可以怨我骗你、怪我背叛过你,可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真心!你怎么可以磨灭我们的一切!”

    “是父亲让我接近你的,可我的感情是真的!等你下学的是我!陪你跳舞的是我!与你一起骑马的我!你生病守着你的也是我!你难过的时候,我在!你开心的时候,我在!你生气的时候,我还在!”

    她哭得喘不上气,脖颈儿青筋浮起。

    “那些都是我!你怎么能怀疑我对你的爱?你怎么能连这个都否认!”

    “傅其桢!”

    赫知彦低吼出声,呼吸间仿佛咽碎了玻璃碴般刺痛。

    “如果我不姓赫呢?如果我不是赫承远的儿子。如果我只是……就只是我,我们是不是就不会遇见?”

    “最初的你,就不会靠近我?”

    一句话落下,整个静室仿佛连香烟都凝住。

    赫知彦眼底一颤,他刚问出口,便后悔了,后悔恨不得立刻把那话吞回去。

    可已经迟了,他只能死死盯着她,心底声声痛呼着卑微的哀求。

    求你,求你说不是……求你……傅其桢……

    傅其桢怔怔看着他,眼泪停在眼眶。

    这一刻,她忽然奇异地清醒。

    是啊,如果他不姓赫,如果她的父亲没有想攀附赫家。

    彼时的那个傅其桢,根本不会出现在赫府那场宴席。

    她亦不会主动靠近那个少年,他们连相遇都不会有。

    她唇角轻颤,死死敛着眼皮,不敢眨眼,怕泪水倾泻。

    “是。”

    “如果你不是赫家二少,我们那时……真的不会遇见。”

    赫知彦手掌猛地攥住她的肩头,根本承受不住这个答案。

    “为什么……”

    他声音破了,腮肌微微发颤。

    “为什么你该骗我的时候,偏偏要说实话……”

    下一瞬,赫知彦猛地推开她。

    傅其桢脚下不稳,婚裙凌乱。

    整个人重重跌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手肘磕在地面,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

    赫知彦站在她面前,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

    “我恨你!”

    他脖颈青筋绷起,胸腔堵着所有呼吸,堵着所有被她撞碎的一切。

    “傅其桢,我恨你!你毁了我们!”

    声音狠狠撞在逼仄静室里,香案上的火光轻轻一跳,细长香烟被气流扰乱散开。

    他的世界轰然崩塌,那多年纯挚真诚的感情,竟然全建筑在权利与利益之上。

    这句话落下,傅其桢心脏生疼,像一把生锈的刀,钝钝扎进心口,疼得并不利落。

    她仰头看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赫知彦,像一个看见自己信仰坍塌的人。

    赫知彦喘得厉害,死死凝着她,眼泪一颗一颗从猩红眼眶里滚出来。

    他恨不得将她从自己的生命里剜出去,可恨成这样,竟还是舍不得放开。

    猛然间,他目光落在那册被傅其桢攥皱的簿子,眸光滞涩的,缓慢的一点一点往上移。

    掠过香炉,掠过牌位,凝向香案上方的遗像。

    父亲。

    父亲在看他,像从五年前一直看到今天。

    赫知彦倏然安静下来,安静的比刚才的暴怒更可怕。

    “你还记得白石岭吗?”

    傅其桢脸上的表情凝住,呼吸忽而放得很轻,很缓。

    赫知彦朝她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沉的如一潭死水。

    “你记在日记簿里的白石岭?我告诉你的白石岭……是我父亲最后一次秘密驻扎的地方……可你父亲将你的这本日记簿给了程家。”

    霎时,傅其桢脸色煞白,瞳孔猛地放大。

    赫知彦喉间狠狠滚动,连绵的哽咽堵在喉头。

    “没过多久,程军炮火就打过去了。”

    他眼底快速氤氲起薄雾,连呼吸都无法承受的痛。

    “我父亲,死在那里。”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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