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温煦,冬日难得透亮的日色穿过落地长窗,落在卧房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

    房间里很安静,傅其桢坐在梳妆台前,一身素色暗纹织锦旗袍,颜色很淡,领口收得整齐,腰身并不刻意勾勒。

    头发只用一珍珠簪低低绾在脑后,没戴什么首饰,整个人清淡得大约寡净。

    她低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无名指间,那枚钻戒,她被迫识趣地重新戴了回去,戒面光芒,细碎折射着。

    她看了很久,手指缓缓蹭过冰凉戒圈,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那日之后,她和赫知彦之间,忽然安静得好似陌生人。

    再没有大吵,当然也没有和好。

    彼此都像约好了一样,能躲便躲。

    白日里,赫知彦整天待在警备司令部,拖到很晚。

    有时傅其桢已经熄灯,楼下才会传来汽车声。

    他回来以后,也不进有她的卧房,径直去往书房,灯亮上一夜。

    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栋公馆里,但有时整整一天,连一面都碰不到。

    傅其桢躲他便是,她不知道他在躲什么。

    算了,也不愿细想。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少姨太。”

    桂生匆匆推门进来,神色一急。

    傅其桢眉心皱了一下,那个称呼,已经听了几日,却还是刺耳。

    桂生一路快步到梳妆台边,眉梢紧蹙。

    “少姨太,老夫人回来了。”

    傅其桢摸索着戒指的手指忽然停住,看了桂生一眼。

    “老夫人?”

    下一刻,她眼睫轻颤,反应过来,是赫伯母。

    如今按规矩,她该叫一声母亲。

    桂生点点头,仓促一瞬。

    “刚到,车才进院子,三小姐,顾大小姐、顾二小姐,都一道回来了。”

    傅其桢呼吸一沉,抬眼望向镜中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桂生先前同她提过,她与赫知彦成婚前一日,孙雅璧拖着未愈的身体,执意带着府里女眷去了苏州的灵岩山礼佛。

    她当然明白,哪里是单单礼佛,是赫伯母不想见她。

    傅其桢眼底微微一黯,又缓缓坐直身体。

    不论她与赫知彦如今如何。

    赫母终是长辈,也是她自小敬重过,亲近过的人。

    年少时她于赫家出入,彼时赫母都是真心将她当作未来儿媳看待,亦待她多有照拂。

    而五年前那桩旧事,加之‘白石岭’……

    此下,她只要想起是自己的日记簿害了赫老督军,她便悔的心颤。

    她心底对赫父、赫母,自压着一份深深的歉疚,索性尽自己所能弥补吧。

    傅其桢眸子一清,慢慢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

    “知道了。”

    ——

    赫公馆正厅气派开阔,全然一副豪门厅堂。

    挑高穹顶下悬着一盏巨大繁复的水晶吊灯,日光从高窗斜照进来,与灯面相映璀璨交织。

    中央铺着深色提花羊毛地毯,正中一整排中西雕花丝绒沙发,左右两侧又各列短沙发,形成个半围合会客区。

    红木嵌大理石面的茶几,上面摆着青瓷茶具与银制果盘。

    靠墙处立着西洋座钟,另一侧又摆着中式多宝阁,瓷瓶、玉器,中西杂糅,气派沉稳。

    傅其桢从二楼下来时,楼下正有说有笑。

    女人们刚从灵岩山回来,佣人进进出出替她们安置披风、手袋、茶点。

    孙雅璧坐在正中的长沙发上,顾燕熙坐在她左手边,赫知茉在右侧,顾芳旎则半倚着旁边沙发扶手,几个人带着笑意,正说着路上的事。

    傅其桢扶着楼梯扶手,待目光落向沙发上围坐的一众女眷,脚步缓慢了下来。

    她自是有些紧张的,不由压下心绪,缓缓吸了一口气,松开扶手,轻步走过去。

    原本厅内还萦绕着闲谈笑语,随着傅其桢靠近一瞬,说话声渐渐停住。

    半倚着旁边沙发扶手的顾芳旎看见她,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下去,眸子一利。

    接着是顾燕熙、赫知茉,然后,孙雅璧也抬起了眼。

    不过几息之间,本来轻松的气氛,像被无声压住。

    这般戛然安静,傅其桢心头一沉,但脚步未停。

    待她走到众人面前时,第一眼便看向了坐在中央的孙雅璧。

    五年不见,赫伯母模样没有太大变化,眉眼端正,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身上一身深紫暗纹长衫褂,领口别着一枚金玉扣。

    那种当家主母的沉稳威仪,依旧在。

    只是眼角添了几道明显的细纹,整个人比记忆里更冷一些,沉一些。

    从前孙雅璧见了她,即便规矩严,但眼底总还是有笑的,会和善的招手叫她过去,会真切的问她近日知彦有没有同她拌嘴,会叫厨房给她添一碟喜欢的点心。

    傅其桢眼眸微微一动,可眼前这个女人,脸上没有笑,只沉敛冷淡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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