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临,赫公馆整栋洋楼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灯。

    廊下琉璃壁灯透出暖黄,沿着深色雕花木栏一路铺陈,映得整座公馆柔和雅致。

    楼下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细响,厨房那边正热闹着。

    佣人来来往往,菜香顺着楼梯口淡淡飘上来。

    这座沉寂了几日的公馆,到了今晚,终于重新有了些阖家聚首的烟火气。

    傅其桢在房门前站了一会儿,低头将旗袍两侧衣摆轻轻理平。

    依旧是一身素白绣玉芙旗袍,气质清雅,灯光一照,暗纹里几瓣芙蓉若隐若现,衬得她整个人愈发莹白素净。

    她又理了理领口,手触及盘扣时,动作微微一顿,像是给自己一点时间,随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推门。

    房门才开,对面几步外,书房的门也恰时被人拉开。

    赫知彦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今日没穿军装,黑色细条纹衬衫扣到领口下一颗,外头罩着深色西装马甲,少了军装那股凌厉气势,此下显得人更加清峻。

    灯影落在他侧脸,眉骨与鼻梁投下浅淡阴影,透着一股世家少爷的沉敛贵气。

    门声同时响起,两个人不经意间抬眼。

    下一瞬,一对眸子隔着长廊撞上,却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赫知彦凝着她,眼眸轻动,像平静的水面丢入一粒小小石子,微微涟漪。

    才几日,他却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她。

    想她。

    想她想得厉害。

    白日坐在司令部办公室,他对着曲副官说着军务,但脑海里却会毫无来由地想她。

    想他们从前的点点滴滴,想起奉塘旅店和好的那一夜……

    可这些念头到最后,都会被那日清晨的画面覆盖。

    她背对着他,蜷缩在婚床上,哭到后来连声音都哑了。

    赫知彦下颌微微绷紧,只觉得胸口阵阵发沉。

    所以这几日,他能留在警备司令部,便尽量不回来,夜里即便回了,更只是进书房。

    偶尔夜里太静,静到能听见对面房内轻缓的脚步声。

    他会紧紧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有次甚至都走到了卧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也没敢进。

    他不知道,不知道进去以后,该与她说些什么。

    今时午后家里打来电话,说母亲已自灵岩山归来。

    他听见时,第一瞬便是松了口气。

    母亲肯回来,至少说明,她没有再用离府的方式抗拒他与她的婚事。

    可转念又焦灼几分,其桢呢?

    母亲心里那口几年前积下的怨,虽肯让一步,但绝对未放下。

    他越想,越坐不住。

    原本桌上还压着一摞待签文件,他翻了几页,竟连一行字都看不进去。

    最后索性将钢笔一搁,把余下事情交给曲副官,提前回家。

    说是陪母亲吃饭,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是生怕母亲为难她。

    赫知彦与傅其桢眸光相对之间,他喉咙一滚,却还是固执的先偏开眼,怕自己再多看一会儿,就会把这几日强撑的疏离全都泄出去。

    他神色淡敛,但脚步却没有立刻往楼梯方向去,只是不着痕迹地慢了一拍。

    傅其桢清眸凝他一瞬,心下想着他今日回来得倒早。

    不由心底悄然一动,原以为,他如今避她如荆棘,又要等夜深才回。

    一时转念,她微微垂眸,大约是因赫母回府,他这个做儿子的,理应早些回来陪母亲。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走廊。

    谁也没有开口,可谁也没有先走。

    最后还是傅其桢敛了眼眸,先迈出一步。

    “嗒……嗒……”

    鞋跟落在木地板上很轻,朝着楼梯缓步过去。

    赫知彦微抿着的唇线稍松,便也随之迈步,故意放慢步调等她。

    几步之后,两人距离便一点点缩短。

    三步,两步,都在无声地迁就着彼此的步子。

    赫知彦缓步行着,黑眸的余光里,瞥见那抹素白身影越来越近。

    眼看便要并肩一瞬,主卧房门传来一声轻响。

    “知彦。”

    忽地,一道熟悉声音自前方响起。

    孙雅璧一身端庄深色锦褂,被顾燕熙搀扶着,缓缓从卧房走出。

    她望见廊下的儿子,眉眼瞬间柔和。

    赫知彦闻声,眸光也一瞬偏移,望向母亲。

    “母亲。”

    声音刚落,他眸子便不自觉朝傅其桢看了一眼,只一瞬,便又收了回来。

    赫知彦心下一清,加快了步伐,走到孙雅璧身旁。

    “您身子好些了?”

    说着,已经自然伸手扶住母亲另一侧手臂。

    孙雅璧抬眼看他,温和的眉眼故意一沉。

    “你还知道问?”

    赫知彦低低笑了一声,眼底那股沉郁也淡了。

    “听您这语气,看来是好了。”

    孙雅璧没忍住,唇角松了,抬手在儿子手背上轻轻拍了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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