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去不过几个日头,沪海竟落了冬后的第一场雪,在南方算是稀罕光景。

    沪海这场雪下的秀气,薄薄的,湿湿的。

    半夜就开始,慢悠悠飘了一整晚。

    厚重窗帘拉开,虽只是绵薄碎雪,竟也在树梢与草坪上积了一层,染出难得的银白。

    赫公馆今日也比平日热闹许多。

    天亮起,佣人们便不停忙碌,廊下悬起一盏盏新灯,又更换了花厅瓶里新折的白梅,那南天竹一半翠绿,垂着簇簇朱红小圆果,还残留着剪来时沾着的雪珠。

    厅堂烧起热水汀,靠墙排排铸铁水汀散着暖意,茶几旁摆着几只炭盆,无烟木炭添旺。

    厨房更是从清晨便没停过,锅盖一揭,热气轰然腾起。

    新蒸的桂花松仁糕切成四方小块,糯米甜香混着桂花气一路飘到走廊,琉璃碟里盛着松仁粽子糖、花色梨膏糖、糖渍金橘、陈皮梅等各色蜜饯,另有西点房刚送来的奶油小蛋糕、杏仁酥、曲奇和果酱挞,中西杂陈,很有沪海的时兴气派。

    这一场热闹,本也不是临时起意。

    冬至家宴后,顾燕熙与顾芳旎的母亲顾夫人便从邻近小城赶来了沪海。

    明面上是会一会闺友孙雅璧,和看看近几月不见的两个女儿。

    内里那桩心事,两个做母亲的早已心照不宣。

    偏巧顾夫人抵沪第二日,夜里便落了雪。

    孙雅璧一早起来,看见满园薄白,心情更是不错,只觉得是那桩心事的好兆头。

    当即吩咐人往沪海一众近来交好的达官显贵太太和夫人们府上递帖子,办一场赏雪雅会,只说围炉饮茶闲叙而已。

    可来的人心里都清楚,赫家初来沪海不久,赫知彦如今又正当权,这一场所谓赏雪,赏的是雪,结的却是人情。

    不到晌午,赫公馆门前便陆续响起汽车声。

    一辆又一辆的轿车碾过赫公馆外的石板路,司机撑伞,佣人迎客,好不热闹。

    穿着呢大衣,披着狐裘的夫人太太们笑着进门,身后跟着年轻小姐、少爷,还有几个被母亲带来的小孩子们。

    一时间,原本宽阔安静的赫公馆热闹得不像往日。

    “赫夫人。”

    “哎哟,这雪天路滑,我还当你不来了。”

    “孙姐姐的帖子都送到家里了,我还能不来?”

    “快进来,外头冷。”

    那厅堂里笑声不断,衣香鬓影,珠翠轻摇。

    “哗啦啦……”

    侧厅已经摆起了麻将桌,象牙牌推开,又一声落下。

    “碰!”

    “你今日手气怎么这样好?”

    “哪里是我手气好,分明是你总给我送牌。”

    “我得跟你换换位置……哈哈哈。”

    各位夫人太太围坐一处,插科打诨,笑语晏晏。

    楼梯上几个孩子拿着曲奇跑来跑去,小皮鞋踩得楼梯咚咚直响。

    年轻些的小姐少爷不大坐得住,有的在庭院檐下闲谈打趣,有的难见沪海下雪,早就披上斗篷跑进花园。

    雪积得不厚,团不成那种结结实实的大雪球。

    几个人拢起一小捧湿雪,捏成拳头大小,转眼被人笑着抢去,笑声隔着花园一路传进来。

    灰白天幕下冬青覆雪,小径湿漉漉泛着水光,枯枝间偶尔落下一团积雪,便簌簌散开。

    满园清冷冬意,却被外间那些年轻男女的笑闹声冲淡许多。

    傅其桢坐在花厅靠窗的位置,这里与正厅只隔着半道月洞门,算不上离群,却又刚好避开最热闹的中心。

    整面落地玻璃窗外,便是覆着薄雪的花园。

    她穿着一袭雾蓝织锦长袖旗袍,仿佛冬日清晨清泠迷蒙的薄雾,暗绣着几枝寒梅,自带沉静柔和的缎面微光,袖口镶着圈银狐毛锋,蓬松雪白,衬得一截手腕愈发纤细。

    乌发低低挽在脑后,簪着支珍珠梅花簪,耳边坠着小巧的米珠耳坠,没什么太过夺目的首饰,但整个人安安静静,似一笔冬日白描水墨里的淡色。

    她凝着窗外,眸光微动,本不想下来的,今日来的太太夫人们与她没什么关系,她宁愿待在楼上,比下来应付人强。

    可赫老夫人让桂生传了话,家里有客,既进了赫家的门,便不要整日躲在楼上,叫外人看了笑话,也莫要扫雅会的兴致。

    她只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换了衣裳下来。

    可真下来,其实有没有她,也没什么分别。

    孙雅璧最初倒是当着众人的面介绍了一句。

    “这是知彦房里的少姨太。”

    原本正笑着看过来的几位夫人,神色都有细微的变化,笑便只停在了礼数上。

    “少姨太。”

    一声寒暄后,大家再没了下文,没人失礼,也没人给她难堪。

    可同样,也没一个人愿意与她结识。

    大家只是自然围着那些世家的夫人太太们,聊哪家洋行新到了洋货,聊谁家的孩子要出国,聊最近哪家的婚事。

    偶尔有人不由想看她一眼,只觉这般好看,心下暗道,赫家少帅娶姨太太,还真是好眼光,但也很快地就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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